《三八節(jié)：她們》

——致每一個為生活奮斗的女性

她們

她們是坐在門檻上納鞋底的祖母，針腳密密麻麻，像她這一生走過的路。每一針都扎得深深的，扎進(jìn)千層布里，扎進(jìn)昏黃的油燈光里，扎進(jìn)那些說不出的日子里。她的手粗糙，骨節(jié)突出，可納出來的鞋底卻軟軟的，綿綿的，穿著走多遠(yuǎn)的路，腳都不疼。

她們是站在灶臺前做飯的母親，鍋里煮著紅薯稀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她一邊往灶膛里添柴，一邊回頭看看趴在桌上寫作業(yè)的孩子。火光照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的，把那些皺紋照得深深淺淺。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旺起來，飯香飄滿屋子。

她們是走在田埂上的姐姐，背著比她還高的柴捆，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的。汗從額上流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咸咸的，她也不擦，就那么瞇著眼往前走。走到家，把柴卸下，又挑起水桶，往井邊去。扁擔(dān)在她肩上吱呀吱呀地響，像唱著歌。

她們是坐在教室里讀書的妹妹，手指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得磕磕絆絆的，可眼睛亮亮的，像點(diǎn)著燈。念完了，抬起頭，對老師說：我長大了，也要寫書。老師笑了，她也笑了，笑得像三月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她們是我，是你，是每一個女人。

她們是祖母，是母親，是姐姐，是妹妹。她們是過去，是現(xiàn)在，是未來。她們是柴米油鹽，是詩和遠(yuǎn)方，是所有說不出的疼和所有說不出的愛。

她們一直都在。

她們走過的路，有多長？

從纏足的布條到奔跑的球鞋，從灶臺的方寸到世界的廣闊，從“女子無才便是德”到“我長大了也要寫書”——這條路，她們走了幾千年。

可每一步，都有人走過。

裹小腳的祖母，把布條解開，對女兒說：你別纏了。不識字的母親，把女兒送進(jìn)學(xué)堂，說：你替我念。受了一輩子苦的姐姐，對妹妹說：你替我活。那妹妹，就是我。那妹妹，就是正在讀這句話的你。

她們用自己的一生，鋪成了這條路。走的人多了，路就寬了。走的人久了，路就平了。可鋪路的人，許多已經(jīng)看不見這條路通向哪里。

她們只看見我們走。

只看見我們走得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高，越來越像她們想成為卻沒有成為的樣子。

于是她們笑了。笑得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這條路，深深淺淺，彎彎曲曲，卻一直通向前方。

三八節(jié)這天，我想起許多光。

祖母的油燈光，昏黃的，微弱的，卻照著她納了一輩子鞋底。母親的灶火光，一明一暗的，卻暖了無數(shù)個寒冬的夜。姐姐走在田埂上的天光，亮亮的，卻照著小小的她，背著大大的柴。妹妹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像點(diǎn)著燈，照著她說“我長大了也要寫書”時那張認(rèn)真的臉。

這些光，不一樣亮，卻一樣熱。

它們從那些粗糙的手里，從那些瘦弱的肩上，從那些不認(rèn)字的嘴里，從那些小小的、卻亮亮的眼睛里——一點(diǎn)一點(diǎn)，聚起來，聚成今天這一束光。

這束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它告訴我：你走的這條路，是她們鋪的。你站著的這個地方，是她們墊的。你看到的這片天，是她們一點(diǎn)一點(diǎn)，頂開的。

你自由的樣子，就是她們的樣子。你笑著的樣子，就是她們想活成的樣子。你走出去的每一步，都是她們這一生，最遠(yuǎn)的路。

今天

今天是三八節(jié)。

不是什么盛大的節(jié)日，沒有鞭炮，沒有宴席。可花店里，有人給母親買了一束康乃馨。學(xué)校里，老師給女孩們講那些了不起的女人的故事。辦公室里，女人們收到了小小的禮物，笑一笑，又繼續(xù)干活。工地上，女工們照常搬著磚，只是休息時，多說了幾句閑話。田埂上，奶奶還在挖野菜，孫女跟在后面，提著籃子，問東問西。

今天和昨天，沒什么不同。今天和明天，也沒什么不同。

可今天又不同。

因?yàn)榻裉欤腥讼肫鹚齻兞恕Ｏ肫鹉切┳陂T檻上的祖母，站在灶臺前的母親，走在田埂上的姐姐，坐在教室里讀書的妹妹。想起那些粗糙的手，瘦弱的肩，不認(rèn)字的嘴，亮亮的眼睛。想起那些走過的路，鋪過的路，照亮過的路。

今天，有人對她們說：謝謝。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用一生，鋪成我腳下的路。謝謝你們用微光，聚成我頭頂?shù)牧痢Ｖx謝你們把自己活成梯子，讓我爬得更高，看得更遠(yuǎn)。

謝謝你們。

你們的名字，也許刻不進(jìn)歷史。可你們的樣子，刻在我心里。你們的疼，我替你們不疼了。你們的夢，我替你們做著。你們沒走完的路，我替你們，一直走下去。

今天是三八節(jié)。

陽光正好，風(fēng)正暖，花正開。

像你們。

創(chuàng)作手記：

寫三八節(jié)，最難的是寫出“她們”的廣度和深度。

這個節(jié)日屬于所有女性——祖母、母親、姐姐、妹妹，過去的、現(xiàn)在的、未來的，認(rèn)識的、不認(rèn)識的。如何用一篇散文詩，裝下這么多“她們”？

我選擇了“光”的意象。

從祖母的油燈光，到母親的灶火光，到姐姐的天光，到妹妹眼里的光——這些光不一樣亮，卻一樣熱。它們一點(diǎn)一點(diǎn)聚起來，聚成今天這一束光，照在我們身上。這個意象，讓我能把不同時代的女性串聯(lián)起來，讓她們在光里相遇。

作為女性，我特別想寫出那種“傳承”的感覺。不是空洞的口號，是具體的、可感的細(xì)節(jié)：祖母解開纏足的布條，母親把女兒送進(jìn)學(xué)堂，姐姐對妹妹說“你替我活”。這些細(xì)節(jié)，是真實(shí)的，是疼的，卻也是暖的。因?yàn)槊恳淮巍疤妗保际菒邸Ｃ恳淮巍白尅保际菭奚Ｃ恳淮巍颁伮贰保际前炎约夯畛蓜e人的路。

寫到結(jié)尾，我刻意用了“謝謝你們”的句式。反復(fù)說，層層遞進(jìn)。從謝謝你們鋪路，到謝謝你們照亮，到謝謝你們做梯子。然后說：你們的名字，也許刻不進(jìn)歷史。可你們的樣子，刻在我心里。這句話，是整個散文詩的魂——普通女性的價值，不需要被歷史銘記，只需要被我們記住。記住她們的樣子，就是最好的紀(jì)念。

最后一段“像你們”，是點(diǎn)睛之筆。陽光正好，風(fēng)正暖，花正開——像你們。把女性比作春天，不是新意。可把春天說成“像你們”，就反過來了：不是你們像春天，是春天像你們。你們比春天更好。你們才是春天的樣子。

結(jié)語：

三八節(jié)，是寫給所有女性的情書。

寫給那些坐在門檻上的祖母，她們用粗糙的手，納出了我們腳下的路。寫給那些站在灶臺前的母親，她們用瘦弱的肩，撐起了我們頭頂?shù)奶臁懡o那些走在田埂上的姐姐，她們用一生的苦，換來了我們今天的甜。寫給那些坐在教室里讀書的妹妹，她們用亮亮的眼睛，看著我們沒敢想的遠(yuǎn)方。

她們的名字，也許刻不進(jìn)歷史。可她們的樣子，刻在我們心里。她們的疼，我們替她們不疼了。她們的夢，我們替她們做著。她們沒走完的路，我們替她們，一直走下去。

這就是三八節(jié)的意義——不是歌頌，是記得。不是慶祝，是傳承。不是給她們放假，是把她們的路，繼續(xù)走下去。

走下去，走到更遠(yuǎn)的地方。走到她們想看見卻沒能看見的明天。走到那個所有女孩都能讀書、所有女人都能自由選擇、所有女性都能活成自己樣子的明天。

走到那個明天，然后回頭，對她們說：

你們看，我們替你們，走到了。

這就是最好的紀(j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