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村口的亂草叢里躺著一個石磙,可能是曠日持久的連陰雨,也可能是年深日久的時光積累,它上面布滿了褐色的苔斑。但那一頭大一頭小的輪廓,還是讓我一眼就認出了它。
它使我想起了我家東邊打麥場上的那個石磙。
我的老家在豫西深山區,一個向陽的山坡上蓋著幾間瓦房,房屋的東邊有一個面積不到二百個平方的打麥場,石磙就放在麥場邊上,木質的磙駁架早已變成灶膛里的灰燼,只有它赤裸裸地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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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次回家,總愛到打麥場上去,因為那里不僅風景優美,而且還有石磙能勾起我對往昔歲月的回憶。
在集體大生產時代,只有生產隊才有打麥場,擺放在打麥場上的不僅有麥秸垛,而且還有石磙。那時候,一家一戶是不會有打麥揚,也不會有麥秸垛,更不會有石頭磙子的。
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春風一路勁吹,很快就吹到豫西山區,吹到我的家鄉,生產隊一拍而散,變成了兩個生產小組。聯產承包責任制勢不可擋。土地包產到戶,我家先是有了自留地,接著又有了責任田。原先生產隊的打麥場也變成了分裂出去的另一個生產小組的責任田,僅有的幾個石頭磙子也按抓鬮屬于了個人。
我家沒有抓到石頭磙子,只抓到了一頭牛仔。為了讓割回家的麥子有地方安放,從頭年秋天麥子種下地那天起,父親就在我家東邊的山坡上開拓出一片場地,做為打麥場。同時,父親又在山坡上、河溝里四處尋找制造石磙的石材。
有時我也跟在父親的后邊看風景。父親在山林中尋尋覓覓。我看著正值壯年的父親手提著八磅小鐵錘,在這個石頭上敲敲,在那個石頭上敲敲。秋日的太陽在頭頂上暖烘烘地照著,身邊的柏樹一棵又一棵地蒼翠站立著,山風像頑皮的孩子,掠過樹梢,掀動父親的衣角,向更遠處跑去。那時的父親頭發烏黑、腰身挺直、步伐穩健,在我眼里像山一樣挺拔,像柏樹一樣壯實。
父親對敲打過的許多石頭搖搖頭,遺憾地離開了。
我很好奇地問父親:“不就是做一個石磙子嗎,山上這么多石頭,哪一個做不了?”
“不是每一個石頭都能做石磙子的,就像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成才一樣。花包石不能做,它一敲就碎;麻構石不能做,它質地不瓷實,壓不碎麥秸;大青石也不可以做,它太嬌氣,不耐摩擦;只有花崗巖皮實,質地堅硬,耐用。”
父親一路敲敲打打,一路耐心解釋道。
終于。父親在山坡下的河道里找到了一個大石頭,有笸籮那么粗,有扁擔那么長。父親用鐵錘在上面敲一下,直冒火星,勉強敲下一塊,截面上紅的、白的、藍的各種石材緊緊粘合在一起,拿在手里,份里格外重。
“就是它了。”
父親如釋重負地說道。
我望著這個大石頭,就像望見了一座山。這座山能在父親手中變成一個石磙子嗎?
“能。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我的鐵錘和鋼鏨會把它變成石磙子的!”
父親非常肯定地說道。
從此以后,只要一有空閑,父親就帶著鐵錘和鋼鏨來到河道里這塊大石旁,先用十二磅大鐵錘敲去它的棱角,敲出石磙的輪廓,然后再用小鐵錘和鋼鏨在上面銑洗。錘聲叮珰,火花四謝,石屑飛濺。父親的虎口震出了血,身上、臉上濺滿石屑。一個月后,一個水桶粗細,將近一米長的石磙脫穎而出。那上面布滿了一道道鑿痕,每一道鑿痕都留下了父親的艱辛和希望。
這石磙一頭大一頭小,截面平整,在圓心位置,父親用鐵錘和鋼鏨鑿出了碾窩,父親說,石磙是一條青龍,碾窩就是青龍的肚臍眼,將來把磙駁架安在碾臍上,放到打麥場上,磙子軋在麥秸上,麥子就會從這碾臍眼里流出來。
對于父親的說法我將信將疑,惟一可以證實的是,割回家的麥子的確是經過石磙的反復碾壓之后,麥粒才脫穎而出,在打麥場上堆成山的。
每年麥收之后,打麥場上石磙吱吱吜吜地碾壓麥子的吟唱,是北方夏日最動聽的歌謠。
五黃六月打麥,要選擇響晴的天氣。父親把牛索頭套在牛脖子上,索頭的兩道繩貼著牛身的兩側拴在石磙的駁架上,拖動大石頭磙子在大太陽下一圈又一圈地滾動、碾軋,曬焦的麥秸桿在石磙下噼啪炸響,宛如放爆竹一般。父親把磙子在麥場上碾軋一遍叫放頭炮。父親是一個儀式感很強的人,這放頭炮,不僅他要喝三杯酒,而且也要讓石磙喝三杯酒。他把三杯酒澆在石磙上,滾燙的石磙立刻把三杯酒蒸發得無影無蹤。父親說,只要石磙喝了他這三杯酒,就會高興,就會從碾窩子里源源不斷地流出麥子來。這引得我滿場跟著石磙轉,看它究竟流出來麥子沒有。然而,磙駁架的錐木塞滿了石磙的肚臍眼,讓我看不到麥子從那里邊流出來的樣子,或者可以這樣說,石磙的肚臍眼里根本不可能流出麥子來。
“傻孩子,看啥看!石磙是青龍,它從肚臍眼里流麥子能讓你看到?你一邊涼快去!到麥秸起走以后,你就能看到場地上的麥子了。”
三遍場打過,麥穗上的麥粒基本騰落在場地上,人和牛就可以到樹蔭下涼快了。石磙也完成了自己的歌唱,被放在了麥場邊上,等待下一個麥季的到來。
就這樣,年復一年,石磙碾過了夏商周,又碾過了春秋戰國、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一路哼唱著,走過了隋唐兩宋元明清,越過民國,直走到當代,在打麥機、收割機大行其道的時候,石磙也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被人遺棄在村口的路邊,任風吹雨淋,烈日烘烤,荒草埋沒。有時飛鳥落在上面,拉一坨稀屎;有時狗子在上面撒一泡狗尿。就連山羊走過這里時,也要把它威風凜凜的雙角在上面磨礪幾下。石磙默默地忍受著。經過的人來去匆匆,難得能把目光落在它上面,它成了被忽略的存在。只有我在散步時才看到它,仿佛聽到它如被拋棄的怨婦,在孤獨寂寞中訴說著自己曾經輝煌的過往。
仔細審視村口這個石磙,它的石質并非上乘,但也耐用,當是粗麻石打制,白色中摻雜有許多小黑星星。它與我家的那個石磙一樣,在以牛為主的農耕時代,曾是必不可少的農具。可是進入新世紀,農業現代化的浪潮洶涌澎湃,現代化大型收割機一統天下,高效率的收割速度,不僅使笨重如石磙的它黯然退揚,而且使鳳噪一時的打麥機也成了廢品。看著埋沒在村口荒草中的石磙,使人直感嘆:“時代前進的步伐,猶如一江春水,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啊!”
再看我家的那個石磙,在父親的眼里巳不再是石磙,而是一條青龍。他每年春節都要在上面貼一張“青龍大吉”的紅紙條,并在旁邊泥地上插幾柱香,焚幾張紙錢,祈求它保佑我家五谷豐登,四季平安。可是自從小弟買了小型打麥機以后,石磙連同打麥場的境況就像村口的這個石磙一樣,日益冷落起來,越來越成了歷史。充其量,只能作為效率低下的牛耕時代的歷史見證。此時的父親已經年邁,腰彎了,背駝了,頭發也花白了,走路也要拄著拐杖了。他一有空就坐在石磙旁,用手撫摸著石磙,喃喃道:“老了,我們都老了。屬于我們的時代過去了。”
石磙默默,任憑歲月踐踏,在時光中慢慢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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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程金順,微信名“空空”。鄧州市趙集鎮人,中小學高級教師。現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南陽市作協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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