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與鐵托之間蘇南沖突，如何決定希臘共產黨，內戰必敗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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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共作為弱小的一方，能選擇的方案很少。

要盡快取得決定性戰果，就只能把打了就跑的游擊戰術換成運動戰和圍殲戰，這就需要游擊隊向正規軍方向轉化。

為此，希共中央于1946年8月任命馬科斯·瓦菲阿迪斯，統一指揮原先各自獨立行動的游擊隊，并嘗試逐步向正規軍過渡。10月28日，希臘民主軍建軍并成為希共武裝的正式名稱，總司令部設在南斯拉夫境內。在希臘境內，瓦菲阿迪斯還另設有一個流動的前敵指揮部。

12月末，希共對旗下的游擊隊進行整編，使其有了成體系的番號。這既是為加強對原先各“山頭”的控制，也是為了今后向正規戰方向轉化。到此時為止，希共武裝的人數雖號稱有兩三萬（一說為一萬人），但能歸瓦菲阿迪斯直接指揮的民主軍部隊不過五六千人，主要在毗鄰南斯拉夫的東馬其頓地區活動。

1、民主軍的優勢和劣勢

與扎希阿里阿迪斯一樣，瓦菲阿迪斯也是來自小亞細亞的難民。十幾歲時，他與其他許多被迫流落到希臘北部的難民一樣加入了希臘共產黨。抗擊德軍時期，他參加了抵抗組織。盡管他受的是當政委的訓練，但他很快在實戰中鍛煉成了一位軍事技術過硬的戰士，多次立下戰功，是希臘人民解放軍的創建者之一。政治和軍事上都拔尖，讓他成為希臘民主軍總司令的不二人選。

內戰結束后，曾流傳著一種過度簡化的說法，稱總書記扎希阿里阿迪斯堅決要實現軍隊的正規化，而總司令瓦菲阿迪斯堅決反對。其實，要改游擊戰為運動戰是當年希共高層的共識。只不過，扎希阿里阿迪斯更多地從國際政治的角度考慮，希望能早點用正規軍打下大城市，獲得（至少是蘇聯的)國際承認，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從蘇聯獲取更多支援。

而瓦菲阿迪斯則覺得要慢慢來，民主軍所能控制的村莊滿打滿算不超過一百個，而且還處于被分割的狀態，供養不了集中行動的大部隊，同時希共也缺乏能保證正規軍長期作戰的軍工基礎，所以游擊戰的作戰方式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還是不能放棄的。在第二階段的內戰中，民主軍的策略就是上述兩種意見的混合，前期以游擊戰為主，到1948年底已經可以打一些城市攻堅戰了。

1947年3月之后，希共的對手名單中加上了當時世界頭號強國——美國，戰爭進入了艱難的第二階段。不過，在美國人到來的最初一年半內，內戰的僵局并沒有被打破。美元挽救了希臘政府不假，不過最先從涌入的美國援助資金中獲利的是政府中的權貴，這樣一來實際上是加劇了希臘的貧富差距，反而促進了希共在城市貧民中的發展，使其地下網絡在雅典周邊也四通八達。

或許美元能夠立即支撐希臘的經濟，美軍顧問卻不可能在政府軍身上取得立竿見影的效果。1947年4月，美軍駐希臘顧問團成立，但他們看到的是一支沒有進取心、貪圖在大城市享樂，且被希共滲透得千瘡百孔的軍隊。

或許是為了迎接美國顧問團的到來，一直被動挨打的希臘政府軍于1947年4月進行了自開戰以來的大規模反攻，計劃掃蕩整個西北部山區，代號“老鷹行動”。

然而在接下來的3個月里，民主軍憑借優越的機動性和出色的情報工作躲開了政府軍的重擊，還在好幾個地方狠狠打擊了敵人，并在7月第一次進行了對城鎮攻堅的嘗試。

士氣低落的政府軍再次陷于被動防守之中，他們根本沒有足夠的兵力備守邊境線，因而無法阻止希共武裝穿梭于國境線的兩側。

然而戰爭的天平正隨著時間的推移緩緩向政府軍一邊傾斜。

越來越多的政府軍官兵已在美國顧問的指導下完成整訓，越來越熟練地操控著手中的美式裝備，凝固汽油彈等希共士兵從未見過的恐怖武器已如箭在弦上，這些新的因素逐漸抵消了希共士兵在戰斗經驗方面的優勢。

與火力差距相比，對民主軍更加致命的威脅是希臘政府強制遷徙的政策。這種將難以控制地區的居民遷徙到易于控制的重兵防御地區，以斷絕游擊隊的給養和人力來源，是強勢軍隊對抗游擊作戰的一個“法寶”。

此前侵華日軍的所謂“燼滅作戰”（三光政策）和“淘水捉魚”，此后美軍在越南戰爭中設立的“戰略村”，都是類似的思路。不得不說，如果貫徹到底，這一戰術確實會嚴重威脅到游擊隊的生存。但它給被迫拋棄家園的無辜百姓帶來的更是無窮無盡的苦難，以至于有些不堪忍受的村民徑直參加了民主軍。

據估計，到1948年2月中旬為止，有48.5萬人被希臘政府強制遷徙，到1949年1月這個數字已達66.3萬人，約占當時希臘總人口的1/10。

2、蘇南沖突的癥結

對蘇聯而言，希臘內戰的僵局是一個非常令人滿意的狀態。斯大林重新啟用希共這枚“棄子”的動機，主要是為了給英美制造麻煩，使其不能集中資源在蘇聯更加看重的地區進行爭奪。

可如果“麻雀戰術”變成了“捅老虎鼻孔”，蘇聯就得不償失了。其中的微妙區別，就在于蘇聯必須既讓希共有戰斗下去的意志，又不讓西方社會抓到任何蘇聯援助希臘反政府軍的把柄。

所以蘇聯一方面給希共重啟內戰開“綠燈”，一方面又想方設法地壓住車速：

其一，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的成立本就是為了協調歐洲共產黨的行動，卻不邀請希共代表參加，意在撇清蘇聯東歐共產黨共同支持希共武裝的嫌疑；
其二，以南斯拉夫為首的各國共產黨希望像當年支援西班牙內戰那樣組織“外籍志愿軍”進入希臘作戰，蘇聯卻“一再以國際形勢微妙而須審慎從事為由”拖延不辦；
其三，蘇聯原本向希共承諾過，如果希共武裝成立“一個正式政府”，蘇聯“將立刻承認”，結果當希共的“希臘臨時民主政府”于1947年12月24日宣布成立時，蘇聯不但自己食言，還阻攔其他社會主義國家承認這個“民主政府”。

所有這一切，都是因為斯大林試圖避免在希臘危機中過分刺激英美而引火燒身。

后世常有一種誤解，以為1948年的蘇南沖突是因為南斯拉夫過于“親歐美”。事實恰恰相反，那時南斯拉夫的國際政策比蘇聯激進得多——南斯拉夫與西方靠近是蘇南沖突的后果而非原因。

為了確定自己東南歐地區革命領袖的地位，實現“社會主義巴爾干聯邦”的宏愿，鐵托準備“動真格的”。如果希臘革命成功，將極大地改善南斯拉夫和阿爾巴尼亞（南斯拉夫視之為自己的下一個加盟共和國)的安全處境，更不用說會提高鐵托在世界共產主義運動中本已崇高的威望。對于希臘革命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險，鐵托并不像斯大林那么在意——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

因此，就在蘇聯口惠而實不至地“忽悠”希共時，鐵托在沒有與斯大林商量的情況下干了一件大事：1948年1月19日，鐵托“建議”阿爾巴尼亞在阿南部臨近希臘邊境的地方為南斯拉夫提供一個可供南軍一個師兵力駐扎的大型軍事基地。如果實現，此舉不但大大加強了南斯拉夫對阿爾巴尼亞的控制，還使其有機會在希臘內戰的關鍵時刻突然“入局”。

問題是，阿爾巴尼亞方面愿意接受這樣的控制嗎？阿爾巴尼亞領導人霍查表面上應承下來，轉過身就把消息捅到了莫斯科。

震怒之下，斯大林指示蘇聯駐南使館約談鐵托，指出此舉可能導致美英出兵干涉，要求南斯拉夫立即放棄這一提議。鐵托在進行了一番辯解之后，最終同意停止向阿爾巴尼亞派遣軍隊的行動。雖然難以確知其內心想法，但桀驁不馴的鐵托豈能不將蘇聯方面這“一腳緊急剎車”視作對自己的折辱。然而蘇方并未罷休，最后還要求南斯拉夫派重要代表來莫斯科討論兩國之間的這一“分歧”。

幾乎同時，1948年1月21日，與鐵托私交甚厚的保加利亞總理格奧爾基·季米特洛夫訪問羅馬尼亞時，或許是受到現場熱烈情緒的感染，居然聲稱“一旦條件成熟，保加利亞、南斯拉夫、羅馬尼亞等國將和希臘一起，考慮建立聯邦或邦聯問題”。

此言一出，國際輿論頃刻嘩然，誰都知道，這幾個國家中唯有希臘是資本主義國家，要想建立這個社會主義聯邦或邦聯的“條件成熟”，首先必須讓共產黨征服整個希臘。

斯大林聽聞季米特洛夫的言論非常不滿，他認為這番話會在這個美國總統大選年促使美國輿情朝著不利于蘇聯的方向轉化。

3、希共的抉擇

1948年2月10日，應蘇方要求，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亞都派了高級代表赴莫斯科“對表”。

斯大林像一個大家長一樣批評了南、保兩國的巴爾干政策，在談及阿爾巴尼亞問題時他說：“如果鐵托向那里派去一個師或僅僅一個團”，美國和英國“就會大喊大叫說阿爾巴尼亞被占領了，就會充當阿爾巴尼亞獨立的保護者的角色”。

他明確無誤地表示：希臘問題是可能導致世界大戰的“國際大問題”，而且希共“完全沒有勝利的希望，你們覺得英國和美國一美國可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會讓你切斷他們在地中海上的交通線嗎？絕不可能。而我們又沒有海軍。希臘的起義必須停止，越快越好。”

他認為如果大力幫助游擊隊，就會為英美提供在希臘建立軍事基地的借口。然后又說：現在可以立即合并為聯邦的只有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亞，其他一些國家一起擠進一個聯邦是不現實的。

蘇聯外長莫洛托夫在旁邊添了一句，稱南、保之前的那些想法都是“共青團員式”的“左”派熱情。

很明顯，蘇聯覺得這兩個國家對希共的支持太過火了，以至于妨礙了美蘇博弈的“大局”。特別是這類行動居然事前不與蘇聯協商，此風不可長，次日蘇方即強令南斯拉夫代表簽訂了蘇南兩國“有義務就涉及兩國利益的所有重要國際問題進行相互協商”的議定書。

如今已經解密的蘇聯檔案表明，斯大林當時尚未想要將南斯拉夫“革出教門”，只不過想借希臘問題強化自身在社會主義陣營中的權威。為了保證效果，蘇聯決心在南斯拉夫表示俯首聽命之前暫停向南斯拉夫提供軍事工業設備和貸款。

蘇聯人似乎沒有感覺到，鐵托已經受夠了。他在聽取了訪蘇代表團的報告之后，于1948年3月1日召開南共聯盟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并在會上稱蘇聯與南斯拉夫的關系已經“走進了死胡同”，“南斯拉夫的獨立問題”正在受到威脅。會后，蘇聯在南共聯盟政治局中的線人將鐵托的發言送到了蘇聯大使館。蘇、南之間由此開始了一系列相互指責，蘇聯于3月18日撤走了所有的援南專家，直至6月將南斯拉夫開除出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

斯大林與鐵托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然而此次弄到反目成仇的程度，導火索還是希臘內戰。

蘇聯與南斯拉夫的沖突對于正在前方作戰的希共而言無疑是一個噩耗。希共處于夾縫之中，無論支持哪一方都將蒙受巨大損失。

留給扎希阿里阿迪斯的空間，只能是判斷究竟哪種損失更加致命：跟著蘇聯遣責南斯拉夫，將可能導致希共武裝喪失在南斯拉夫境內的休整基地；不過，跟著南斯拉夫反對那位他效忠了一輩子的領袖嗎？這更加難以想象，甚至隊伍里忠于蘇聯的人可能當天晚上就會打他的黑槍。

最終，扎希阿里阿迪斯還是選擇了蘇聯。除了個人效忠和安全方面的考量之外，斯大林多次表示要維護希臘的領土完整也是蘇聯能爭取到希共的重要原因。如果南斯拉夫斷絕援助，蘇聯的援助或許還可以取道阿爾巴尼亞和保加利亞運抵希臘。再者，如果說蘇共有“老子黨”作風，南共聯盟對接受其援助的阿共、希共一樣有這樣的作風。

相比之下，不但蘇聯這條大腿更粗，而且尊奉斯大林這樣一位遠在天邊的領袖更有利于希共領導層保持相對的獨立性。

更何況鐵托并不是一個傳統上與希臘人友好的塞爾維亞人或東正教徒，而是一個天主教地區的克羅地亞人。

4、清洗“鐵托分子”

希共在蘇南沖突中站隊之后，也設法將對南斯拉夫的刺激降到最低。1948年全年，希共并沒有積極參加整個社會主義陣營的“反南大合唱”，民主軍中的南斯拉夫聯絡官一直在參與希共軍事計劃的制定。同時，南斯拉夫為了在國際共運中占據道義上的制高點，也沒有把事情做絕。希共依然可以自由穿越希臘與南斯拉夫之間的邊境線，以便轉運傷員和獲取軍需。

然而如此“首鼠兩端”的狀態注定不可能長期持續。對扎希阿里阿迪斯來說，只要不支持南共聯盟，那么那些民主軍隊伍中的希臘斯拉夫人就總讓人寢食難安。由于那幾年希共武裝主要在北方活動，這些斯拉夫人已占希臘民主軍人數的大約一半。其中最易導致肘腋生變的是與南斯拉夫馬其頓人沾親帶故的希臘馬其頓人（現代馬其頓人其實是6-7世紀定居于巴爾干半島的斯拉夫人，與亞歷山大大帝統帥過的古馬其頓人并沒有直接聯系)。

巨大的不安全感使得希共在希臘民主軍內部開展了肅清“鐵托分子”的行動，而且像一切類似行動一樣擴大化了，不僅導致大批希臘民主軍官兵遭到處決，而且還使得更多害怕遭到懷疑的指戰員向北方逃去。

不久之后，“清洗”的鏈條抵達希臘民主軍的最高層：民主軍總司令瓦菲阿迪斯也被打成“鐵托分子”。瓦菲阿迪斯不是馬其頓人，他與扎希阿里阿迪斯一樣是小亞細亞的希臘人，但他為了制定作戰計劃需要經常與南斯拉夫方面聯絡，若有人真要“整”他自然不缺少把柄。

有人猜測，扎希阿里阿迪斯是在借清洗“鐵托分子”清除異己，其依據除了“一山不容二虎”的權力斗爭格局外，也緣于二人在軍事問題上確實存在路線斗爭。民主軍總司令瓦菲阿迪斯雖然也曾經贊成希共武裝走正規化道路，但在多次攻占城鎮的行動受挫之后，他主張回到“密集的、游擊戰式的行動，用機動性強的輕裝小分隊執行破壞和狙擊任務，從而能夠主動挑選戰斗的時間和地，點”。

這就相當于放棄了總書記扎希阿里阿迪斯制定的“奪取北部大城市以獲取國際承認”的總路線。1948年11月15日，扎希阿里阿迪斯說服希共政治局通過決議，送瓦菲阿迪斯前往蘇聯“養病”。

幾乎與此同時，另一位南斯拉夫在希臘民主軍內聯絡人也被清除。南共聯盟從此失去了“聯絡”（或者說“影響”）希臘民主軍的可靠手段。

從1948年夏天起，南共開始注意到希共正在清洗親鐵托派。11月，南共聯盟收到了希共中央將倒向共產黨和工人黨情報局一邊的情報，但南共聯盟沒有采取相應的行動。1949年1月31日扎希阿里阿迪斯在希共七屆五中全會上明確表示希共將站在情報局和斯大林一邊，等于宣告兩國共產黨公開決裂。三個月后，扎希阿里阿迪斯以希共中央的名義給南共聯盟寫信，正式對其提出批評。眼看自己一手喂大的希共竟然反咬一口，鐵托繼續保持了近四個月的高姿態，但最終于1949年7月23日關閉了與希臘接壤的邊境。

斯大林得知此事后命令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加大對希共的援助力度，讓這些國家為希臘民主軍提供基地和醫療設施。

然而一個月后，希臘政府軍就占領了希臘民主軍最后的基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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