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我家柜底，一直壓著盞破銅燈。不值錢，銹跡斑斑，燈芯早干了，我媽卻怎么也不肯扔。
小時候我總嫌它占地方：“媽，這破燈留著干嘛，扔了吧。”我媽總瞪我：“你懂什么，這是你外婆留給我的，是念想。”
那時候家里真窮，夜里點不起電燈，全靠這盞小油燈。外婆手巧，總就著那點昏黃的光，納鞋底、縫衣服，一針一線，慢慢縫。
我趴在桌邊寫作業，火苗輕輕跳，把外婆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土墻上，安安靜靜。有天夜里我寫著寫著就困了，頭一點一點，快要栽下去。外婆輕手輕腳把我抱上炕，蓋好被子，又坐回燈旁接著忙。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她正給我縫小棉襖，針腳又細又密，動作輕得怕吵醒我。我小聲嘟囔：“外婆，你也睡吧。”外婆摸摸我的頭，聲音軟軟的：“快睡，外婆縫完這針。燈亮著，你就不怕黑了。”
那盞燈，真的亮了一整夜。
后來我長大，去鎮上讀書，家里通了電，燈光明亮刺眼，那盞銅燈就被慢慢遺忘。再后來
，外婆走了。收拾東西時，我媽把燈仔細擦干凈，小心翼翼收了起來。
有一年冬天，家里突然停電。屋里又黑又冷，我媽翻了好久，找出那盞塵封的舊燈。添上油，撥亮燈芯，一小團暖黃的火，又輕輕燃了起來。
就在那一刻，我眼淚一下子就掉了。那昏昏晃晃的光，和多年前那個夜晚，一模一樣。好像外婆還坐在燈旁，還在給我縫衣裳，還在輕聲說：燈亮著，你就不怕黑了。
那一晚，燈又亮了一整夜。我一點都不害怕，一點都不孤單。
我終于懂了。有些光，永遠不會滅。有些人，從來沒走遠。他們只是變成了一盞小小的燈，藏在你心里最軟的地方，一直亮著，一直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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