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AI示意圖）

2026年3月，中東的烽煙再度彌漫。伊朗宣布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全球油價應(yīng)聲飆升，航運保險費率一夜之間翻了數(shù)倍。國際能源署緊急開會，西方媒體頭版頭條幾乎被同一張圖片占據(jù)——那條東西長150公里、最窄處不足50公里的水道，再一次讓全世界屏住了呼吸。

然而很多人可能不知道，這條峽灣的"封鎖"威脅，并不是什么新鮮事。兩千年來，從古波斯的商隊到葡萄牙的炮艦，從鄭和的寶船到今天的航母戰(zhàn)斗群，無數(shù)的文明、帝國和強權(quán)都曾在這里角力。它不只是一條石油通道，更是人類文明史上最重要的商路咽喉之一。

今天，我們就順著絲綢之路的脈絡(luò)，來聊一聊這條改變過世界格局的海峽。

一、絲路的"西出口"：霍爾木茲海峽的地理宿命

要理解這條海峽，先得看地圖。

霍爾木茲海峽，地處波斯灣與阿拉伯海之間，北臨伊朗，南接阿曼，向東通往印度洋，再往下可抵東非、南亞乃至東南亞。用今天的話說，它是波斯灣的"門鎖"，灣內(nèi)沙特、科威特、伊拉克、阿聯(lián)酋等國的石油出口，幾乎全部要經(jīng)過這里。

但在古代，這里的意義遠不只是石油。

古代絲綢之路并不是單一的一條道。除了陸上的綠洲主干道，還有一條極為重要的海上支線——從中國東南沿海出發(fā)，經(jīng)南海、印度洋，再穿越阿拉伯海，最終抵達波斯灣的航線。而波斯灣的灣口，就是霍爾木茲海峽。換句話說，整個海上絲路的西段貨物，要進入波斯灣、到達兩河流域，繞不開這里。

海絲部分航線（25年10月自攝于福建省博）

安息帝國（也就是帕提亞帝國）之所以能夠強盛，一個關(guān)鍵原因就是長期掌控著東西方之間的商路。而安息帝國正是坐落在波斯高原，對波斯灣乃至霍爾木茲方向的貿(mào)易通道具有極強的控制力。古羅馬帝國為了打通直達東方的商路，與安息之間發(fā)生了一系列戰(zhàn)爭，這場爭奪，本質(zhì)上就是對絲路"西出口"的控制權(quán)之爭。

漢代史料對這一地區(qū)已有所記載。《漢書》西域傳中，張騫出使西域的報告對伊朗高原一帶的地理有所描述，彼時的中國人雖然尚未親歷霍爾木茲，但他們的絲綢、漆器，已經(jīng)輾轉(zhuǎn)通過粟特商人、安息中間商，流向了這片海域彼岸的市場。

二、波斯灣上的"國際自貿(mào)港"：從尸羅夫到霍爾木茲城的千年興衰

如果說霍爾木茲海峽是一把鎖，那么扼守這把鎖的港口城市，就是開鎖的鑰匙。而這把"鑰匙"在歷史上換過好幾次主人。

波斯灣古代海港的變遷，大致經(jīng)歷了三個階段：尸羅夫港、霍爾木茲舊港、霍爾木茲新港。

尸羅夫港，今稱"塔赫里"，位于波斯灣北岸，是公元9至10世紀之間整個波斯灣最繁榮的貿(mào)易港口。唐代中期以后，從波斯灣至廣州的海上商路已經(jīng)相當繁忙。大批阿拉伯商人和波斯商人從這里出發(fā)，帶著香料、珠寶與馬匹，乘季風東航，抵達廣州、泉州一帶。與此同時，中國的絲綢、瓷器則經(jīng)同一條航路向西流通。唐代長安，波斯胡商云集，"胡姬貌如花，當壚笑春風"，詩人筆下的西域風情，背后正是這條海上商路的繁榮支撐。

尸羅夫古海港遺址

然而歷史從不缺戲劇性。約公元970年前后，一場大地震重創(chuàng)了尸羅夫港，原本的貿(mào)易中心因此衰落，波斯灣的商業(yè)重心開始向霍爾木茲島方向轉(zhuǎn)移。新的霍爾木茲港逐漸崛起，到14至15世紀，它已經(jīng)成為壟斷整個波斯灣灣口貿(mào)易進出口的"超級港口"。

這里要插一個有趣的細節(jié)：今天叫做"霍爾木茲島"的那個地方，并不是霍爾木茲城的發(fā)源地。最初的霍爾木茲城是建在伊朗大陸海岸上的一個內(nèi)陸港，后來因為戰(zhàn)亂與政治動蕩，統(tǒng)治者將城市整體遷到了波斯灣海峽中的一座島嶼上，新城沿用了舊名。一座城市，為了逃避戰(zhàn)火，竟然搬到了海中央——這個細節(jié)，恰恰說明了這片海域從古至今從未真正安寧過。

霍爾木茲島一角

1271年，馬可·波羅在前往中國的途中專程到訪了霍爾木茲。他描述這里是一座貿(mào)易重鎮(zhèn)，阿拉伯商人和波斯學(xué)者云集于此。彼時的霍爾木茲，儼然就是那個時代的"國際自貿(mào)港"。

三、鄭和來過，葡萄牙人的炮艦也來過

15世紀，這條海峽迎來了兩位改變其命運的訪客，一東一西，相差不過三十年，卻代表著完全不同的世界觀與戰(zhàn)略意圖。

先來的是鄭和。

從永樂三年（1405年）開始，鄭和先后七次率艦隊下西洋。其中第三次航行，艦隊首次抵達了波斯灣灣口的霍爾木茲，中文文獻稱之為"忽魯謨斯"。此后歷次下西洋，霍爾木茲都是必到之處，甚至成為鄭和艦隊在西段的重要補給與貿(mào)易節(jié)點。馬歡在《瀛涯勝覽》中記錄了忽魯謨斯的富庶景象，當?shù)貒跸虼竺鞒暎p方進行了規(guī)模不小的官方貿(mào)易。中國的絲綢、瓷器就此再度借助這個節(jié)點，流向西亞乃至更遠的地方。

霍爾木茲舊港廢墟

然而，鄭和來此是為了貿(mào)易與"宣德化"，并沒有在這里建要塞，也沒有留下一兵一卒。他的巨大艦隊，更像是一次盛大的外交巡演。

后來者的葡萄牙人，打法截然不同。

1507年9月，葡萄牙將領(lǐng)阿爾布克爾克率領(lǐng)戰(zhàn)艦抵達霍爾木茲島，以武力迫使當?shù)亟y(tǒng)治者臣服，并在島上修建了軍事要塞。這是大航海時代葡萄牙人的一貫策略——不靠朝貢，靠炮艦。他們深知，誰控制了霍爾木茲，誰就掐住了波斯灣貿(mào)易的咽喉，就能截斷穆斯林商人通往亞洲的航路，為自己的香料貿(mào)易壟斷掃清障礙。

霍爾木茲島上的葡萄牙要塞，成為16世紀印度洋貿(mào)易秩序重組的象征。此后一百余年間，葡萄牙人以霍爾木茲為據(jù)點，牢牢掌控著波斯灣（位于海峽西側(cè)）的進出咽喉，截斷了穆斯林商人經(jīng)波斯灣通往亞洲的傳統(tǒng)航路；與此同時，他們還積極謀求控制紅海入口亞丁，試圖將整個印度洋貿(mào)易體系收入囊中，盡管后者并未完全成功。

鄭和與阿爾布克爾克，一個是禮儀之師，一個是武力先鋒；一個來去無痕，一個占島設(shè)防。兩種截然不同的海洋戰(zhàn)略，在同一處海峽留下了迥異的歷史印記，也預(yù)示著此后東西方海洋格局的深刻分野。

1622年，薩法維波斯王朝聯(lián)合英國東印度公司，將葡萄牙人驅(qū)逐出霍爾木茲島，葡萄牙對這片海域長達一個多世紀的控制就此終結(jié)。但爭奪并未結(jié)束，英國人取而代之，將波斯灣納入了大英帝國的勢力范圍。紅海與波斯灣之間的博弈，就這樣從一個帝國傳遞到下一個帝國，從未停歇。

文史君說

霍爾木茲海峽今天封鎖與否，牽動的是全球能源市場的神經(jīng)。但如果把時間軸拉長兩千年，你會發(fā)現(xiàn)這種"咽喉焦慮"貫穿了整部人類文明史。從漢代安息帝國以此為依托控制東西商路，到唐宋時期波斯灣港口作為海上絲路的西端樞紐，再到鄭和寶船的造訪與葡萄牙炮艦的占領(lǐng)，這條不足五十公里寬的水道，始終處于文明碰撞的最前沿。

有意思的是，中國與這條海峽的緣分，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那些經(jīng)由泉州、廣州出發(fā)，穿越印度洋抵達波斯灣的商船，攜帶的不只是絲綢與瓷器，也帶去了漢字、歷法和鑄銅技術(shù)；帶回來的則是香料、寶石、棉布，以及一整套影響了中國人飲食與生活的西域物產(chǎn)。

面對美以的侵略，我們無法指責伊朗封閉海峽的決定。但我們還是希望這一切早日結(jié)束，畢竟文明從來不是被"封鎖"出來的，海峽的歷史價值，說到底是因為它連接，而不是因為它阻斷。

參考文獻

班固：《漢書》，中華書局，1962年版。

馬歡著、馮承鈞校注：《瀛涯勝覽》，中華書局，1955年版。

羅杰·克勞利：《征服者：葡萄牙帝國的崛起》，陸大鵬譯，社會科學(xué)文獻出版社，2016年。

林梅村：《波斯灣古港的變遷—2012年伊朗考察記之一》，《紫禁城》2012年4月。

澳門文化局：《阿爾布克爾克與波斯灣擴張》，澳門歷史檔案館館藏文獻，2019年。

（作者：浩然文史·文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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