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旅宥坐，人生之器

茂戈

我和賈洪國是西藏戰(zhàn)友。

我們都曾在世界屋脊的風雪中站立，都曾把青春最滾燙的部分，澆筑在那片離太陽最近的土地上。后來，我們先后回到成都——這個濕潤的、看不見雪山的地方。

說來奇怪，同在成都，我們卻從未見過面。

但這絲毫不妨礙我們成為戰(zhàn)友，成為兄弟。因為文學，因為西藏軍旅那份刻進骨子里的情結(jié)，我們的心在“雪域老兵吧”這個平臺上，緊緊地走到了一起。

我還清楚地記得他第一次給平臺投稿時的情景。讀完那篇文章，我就認定：這是一位有著深厚文字功底的人。他的文字不花哨，卻有重量；不煽情，卻能精準地戳中你心里最柔軟的地方。我在微信里給他留言，希望他能繼續(xù)寫下去。

他聽進去了。

從那以后，賈洪國每周都會向“雪域老兵吧”投稿。而每個周六，也成了許多讀者固定的期待。他的文字像一塊磁石，吸引著越來越多的西藏老兵聚集過來。大家在留言區(qū)里回憶、感慨、流淚、擁抱。他在平臺上擁有了較大的影響力，也擁有了較強的“粉絲團”——那些粉絲，大多是他的戰(zhàn)友，是和他一樣，把青春留在雪域高原的人。

眼前這本《軍旅宥坐》第三集，二十多萬字，收錄的文章，絕大部分都在“雪域老兵吧”發(fā)表過。重讀這些文字，像是故地重游，熟悉的山川、熟悉的戰(zhàn)友、熟悉的往事，一一在眼前鋪展開來。

后來，我驚訝地了解到一件事：賈洪國是一位間質(zhì)性肺炎患者。

1968年出生的他，西藏軍旅五年，雙流縣報記者十年。出版有個人文學集《一花一世界》《人生足跡》《風兮雨兮》。近年來，他把主要精力用于采寫《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目前已完成了《軍旅宥坐——尋訪戰(zhàn)友故事集》兩冊，五十萬字已匯編成書。

五十萬字！當這兩個數(shù)字和一個疑難癥患者的身份聯(lián)系在一起時，我的內(nèi)心受到了深深的震動。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無數(shù)個被病痛折磨的夜晚，他選擇用回憶取暖；意味著在呼吸都變得奢侈的時候，他依然要為那些遠方的戰(zhàn)友，留下一行行滾燙的文字。這不是一般的創(chuàng)作，這是一個老兵用生命最后的能量，為西藏軍旅豎起的紀念碑。

我開始重新審視他的文字。那些樸素、扎實、充滿細節(jié)的敘述背后，我看到了一個更加堅韌、更加熾熱的靈魂。

通讀《軍旅宥坐》第三集，我有兩點最深的感受。

一是他的文字結(jié)構(gòu)，有一種老兵特有的“穩(wěn)”。

這種“穩(wěn)”，體現(xiàn)在他對細節(jié)的執(zhí)著。讀他的文章，你會驚嘆于他的記憶。幾十年前的戰(zhàn)友叫什么名字、哪里人、說過什么話、吃過什么飯，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在《西北戰(zhàn)友川中拜年》里，他寫張全斌從甘肅靖遠來川中相聚，寫資陽戰(zhàn)友王萬兵帶他去吃“黃四姐羊肉湯”，寫羊肉湯“雪白如脂”的顏色，寫蔥花點綴的“春天的意境”。在《戰(zhàn)友家的窯洞》里，他寫游殿村的地坑院、寫“九連洞”的地下街坊、寫窯洞里母親縫補衣物的身影。這些細節(jié)，像一枚枚釘子，把流逝的歲月死死地釘在紙上，讓你想忘都忘不掉。

這種“穩(wěn)”，還體現(xiàn)在他敘事的從容。他的文章往往不以情節(jié)取勝，而是以一種拉家常的節(jié)奏，慢慢鋪陳。從見面時的寒暄，到吃飯時的閑聊，再到游覽時的見聞，最后落筆在某種感悟上。不急不躁，不蔓不枝，像一個閱歷豐富的老人，坐在冬日的暖陽里，給你講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在《滇緬公路的抗戰(zhàn)奇跡》里，他從四十年前讀《滇緬公路》這本書寫起，寫到四十年后終于踏上這條路，寫到戰(zhàn)友鄒建華給他講修路的艱辛，寫到“當代花木蘭”李月美的故事。時空交錯，古今輝映，卻被他處理得行云流水。

二是他的情感表達，有一種軍人特有的“真”。

這種“真”，是毫不掩飾的深情。在《通訊錄又少一位戰(zhàn)友》里，他寫到，得知郝建軍去世的消息，寫“握著手機，杯中水紋無聲漾開，指節(jié)卻不由得微微發(fā)顫”，寫翻看相冊里兩人的合影，“這凝固的笑容與橋下早已流走的河水，都成了時光無法挽回的逝者”。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字字錐心。在《跨越38年的未竟之約》里，他寫犧牲的戰(zhàn)友陶中國，寫他們一起在新兵連的時光，寫陶中國犧牲時的慘狀，寫三十八年后終于聯(lián)系上烈士的妹妹。那些文字，讀來讓人淚目。

這種“真”，還是對戰(zhàn)友毫無保留的贊美。他寫從乃堆拉哨所走出的篆刻家張克愛，寫張克愛在部隊研習篆刻的艱辛，寫“手執(zhí)鐵筆，埋首躬身于方寸之地縱橫排奡，有時更是一坐就是一整天，總到手疼得刻不動了才停下”。他寫種植大白茶的戰(zhàn)友張平，寫張平給他講大白茶的制作工藝，講“一片葉子，香茗百年”的故事。他寫這些戰(zhàn)友，筆端帶著溫度，讓你覺得那些素未謀面的人，也成了你的戰(zhàn)友。

在這里，我想說說“宥坐”這兩個字：“宥坐”，典出《荀子·宥坐》篇，指的是放在座位右邊以示警戒的器具，又名欹器。孔子觀于魯桓公之廟，見宥坐之器，問守廟者：“此為何器？”守廟者曰：“此蓋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聞宥坐之器者，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意思是，這種器物，空了就傾斜，合適了就端正，滿了就翻倒。孔子借此告誡弟子：做人要持中守正，不可自滿，不可偏斜。

賈洪國將他的尋訪西藏戰(zhàn)友的文章取名《軍旅宥坐》，我想，他的本意是想將這些西藏戰(zhàn)友的故事和情感，寫成一個個“示例”。就像那些放在座位右邊的器具，讓西藏戰(zhàn)友們在這些文字中，照見自己的影子，找回自己的雪域芳華和美好記憶。

為什么要這樣做？賈洪國在自己的簡介里這樣說：“因為人在變老，軍旅的記憶卻永葆青春。”

是的，人在變老。頭發(fā)白了，皺紋深了，腳步慢了。曾經(jīng)在雪山上健步如飛的雙腿，如今可能連爬樓梯都費勁；曾經(jīng)在邊防線上目光如炬的雙眼，如今可能已經(jīng)老花，看什么都得瞇著眼。但那些記憶——那些關(guān)于青春、關(guān)于戰(zhàn)友、關(guān)于雪域高原的記憶，卻像窖藏的老酒，時間越長，越是醇厚濃烈。

賈洪國就是用他的文字，在替我們這些老兵，守護著這份“永葆青春”的記憶。

他拖著病體，走遍大江南北，尋訪那些散落在天涯的戰(zhàn)友。從甘肅靖遠到云南西雙版納，從河北邯鄲到四川攀枝花，三十多個地區(qū)，每見一個戰(zhàn)友，就像打開一扇通往過去的門。他們圍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說那些年在西藏的事。說亞東的雨季，說帕里的狂風，說卓拉山口仿佛伸手可及的星空。那些艱苦的歲月，在回憶里閃著光，成了此生最珍貴的財富。

讀賈洪國的文章，你會發(fā)現(xiàn)，他寫的雖然都是往事，卻處處透著對當下的珍惜。他珍惜每一次與戰(zhàn)友的重逢，珍惜每一口戰(zhàn)友家的飯菜，珍惜每一處路過的風景。他知道，生命有限，所以要加倍地活；他知道，呼吸艱難，所以每一次呼吸，都要聞得到人間煙火的味道。

《軍旅宥坐》第三集，收錄了他最新創(chuàng)作的七十九篇文章。有的寫尋訪戰(zhàn)友的歷程，有的寫西藏的動植物，有的寫軍旅生涯的趣事，有的寫對老兵的敬意。內(nèi)容豐富，情感飽滿，每一篇都是他用生命換來的文字。

讀《云上詹娘舍》，你會知道什么叫“離天最近的哨所”，什么叫“每道呼吸都化作云絮，每滴熱血都凝成霜花”。讀《亞東艾草》，你會明白一種植物如何成為“第二故鄉(xiāng)的情感信物”，如何連接著川中老家和雪域高原。尤其讓我感動的，是他對那些已經(jīng)犧牲的戰(zhàn)友的書寫。在《跨越38年的未竟之約》里，他寫戰(zhàn)友陶中國。1986年大年初一，陶中國在執(zhí)行推雪任務時犧牲，年僅二十出頭。38年后，他終于聯(lián)系上陶中國的妹妹陶曉瓊。當陶曉瓊在微信里哽咽著說，想去亞東烈士陵園看看哥哥的墳頭時，我的心也跟著碎了……

這就是賈洪國。他不僅寫活著的戰(zhàn)友，也寫那些永遠留在西藏的兄弟。他用文字，替他們回家；用文字，讓后人記住他們的名字。

我們這些從西藏回來的人，看西藏，就是這種目光。那不是好奇，是確認；不是欣賞，是重逢。每一座雪山，每一條河流，每一朵花，每一片云，都和我們有過命的交情。賈洪國的文字，就是這種目光最好的注腳。

再次回到“宥坐”二字。

賈洪國把這些文章收集成冊，名為《軍旅宥坐》，我想，他還有更深的一層意思，是希望它們成為我們這些西藏老兵“座位右邊”的器具。當我們被生活的瑣碎壓得喘不過氣時，當我們被歲月的風霜吹得迷失方向時，當我們因為變老而心生頹唐時，就翻開這本書，讀一讀。

它會提醒我們，我們是誰？

我們是西藏兵。是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站立過的人。是在零下幾十度的嚴寒里挺過來的人。是用青春守衛(wèi)過祖國邊疆的人。我們的骨子里，有雪山的高度，有風雪的硬度，有戰(zhàn)友情的溫度。

“虛則欹，中則正，滿則覆。”

宥坐之器告訴我們，人生要持中守正，不可自滿，不可偏斜。而軍旅的記憶，就是我們校正人生的那個“器”。無論走多遠，無論變多老，只要想起西藏，想起戰(zhàn)友，想起那些年在雪域高原上的日子，我們就知道，路該怎么走，人該怎么做。

感謝賈洪國，用他病弱的身軀，為我們豎起這樣一座“器”。

愿這本書，成為每一個西藏老兵座位右邊的“宥坐之器”。在每一個需要力量的時候，打開它，就能聽見雪山的呼喚，看見戰(zhàn)友的笑容。

賈洪國戰(zhàn)友發(fā)來《軍旅宥坐》第三集，讓我為其作序。欣然應之，是為序。

2026年2月25日于成都

（注：本文插圖均由賈洪國提供）

作者簡介：

茂戈：本名陳茂興，曾在軍旅22年，轉(zhuǎn)業(yè)前為西藏軍區(qū)文學創(chuàng)作員。作品五百余篇（首）刊發(fā)于《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文藝報》《解放軍報》《芳草》等報刊，著有長篇小說和詩集各兩部。魯迅文學院第32屆高研班學員，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雪域老兵吧”平臺負責人。

作者：茂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