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jié)選自《小說寫作完全手冊》
《作家文摘》編輯部 編

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

測試故事創(chuàng)意的強度

“我有一個很棒的故事創(chuàng)意。”你對朋友、配偶或自己喊道,但在寫下開頭段落后,這個想法就失去了動力。一個作家花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寫一部小說,寫了幾十頁,甚至幾百頁,才意識到故事不夠完整或缺乏特色,或者沖突不夠強烈,或者缺少一個有價值的目標,或者人物缺乏血肉,這種情況并不罕見。

在開始起草或撰寫大綱之前,你可以先用一些關鍵問題來測試你的故事創(chuàng)意,這樣可以減少把自己逼到墻角的可能性。提問是產生內容的一種有效方式。想想記者們著名的“5Ws+H”模式 (誰、什么、何時、何地、為什么以及如何)。我建議小說作家們使用自己的一套內容生成問題,將5Ws+H 模式換成CCSP模式:沖突 (conflict)、人物 (characters)、背景(setting)和目的 (purpose)。

● 創(chuàng)意中有沒有強烈的沖突?

● 人物是否貼近生活?

● 背景是否有獨特性?

● 目的是否清晰?

在我解釋如何使用這些問題來測試故事創(chuàng)意的有效性之前,讓我們先提出兩個初步的問題:第一,你是否擁有一個有發(fā)展前景的故事創(chuàng)意作為起點? 現(xiàn)在就用一句話來說明你的想法,找出答案。如果你不能想出任何聽起來值得一讀的故事,那么就繼續(xù)嘗試,直到想出為止。

我的故事講的是一個精神病醫(yī)生愛上了他的一個已婚病人。

我們有合理的故事前提嗎? 也許吧。讓我們把它再具體化一點,從而獲得更加清晰的故事脈絡。

我的故事關于一個精神病醫(yī)生,他屈服于一個已婚病人的多情求愛,違反了道德和職業(yè)準則。(病人迷戀他們的精神病醫(yī)生并不罕見,醫(yī)生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他也開始懷疑她的愛慕可能是假的,她想勾引他,以報復他的妻子曾經睡過她的丈夫——當他偶然翻看妻子的電話記錄時,發(fā)現(xiàn)了這個秘密。

現(xiàn)在,這個精心設計的創(chuàng)意展示了更強烈的沖突,憑借這個意外披露的信息,它與許多其他醫(yī)生愛上病人的故事有所不同。

第二,你是否對主題進行了徹底的研究? 如果你要寫一本關于精神病醫(yī)生的小說,那么你需要對精神病學、精神分析學以及精神病醫(yī)生通常如何與病人交往有相當的了解。你的研究不僅要包括背景閱讀,還要采訪執(zhí)業(yè)精神病醫(yī)生和接受過精神分析的人。永遠不要輕視研究,一部好的小說或短篇故事,無論是警匪小說、間諜驚險小說還是關于火星探索的幻想故事,都是建立在堅實的真實性基礎之上的。

現(xiàn)在,基本的故事元素已經準備好了,可以使用CCSP模式的四個問題進行測試了。正如你將看到的,這些基本問題中的每一個都將作為更具體問題的出發(fā)點。

01

創(chuàng)意中有沒有強烈的沖突？

“故事”意味著沖突:目標、價值觀和欲望的沖突;不確定性;所做決定帶來的后果。生活充滿了沖突,但對于在小說中發(fā)揮作用的沖突來說,它必須迫切得到解決,且必須難以解決。迫切性和困難性能增加沖突的強度。讓故事主角面對幾個令人生畏的障礙,但他必須想辦法解決。

想想丹·布朗筆下的人物羅伯特·蘭登,在《地獄》中,他循著一條又一條的線索 (有些是假的),希望能找到 (假定的)對手設置的有可能毀滅人類的可怕陷阱。當然,如果你的故事更側重于人際關系,那么障礙可能就不那么明顯,但也應同樣令人生畏。例如,在肯·凱西的《飛越瘋人院》中,蘭德爾·麥克墨菲試圖說服拉契特護士,她 (以及醫(yī)院)對精神病患者的治療只會讓患者病情惡化,而不是好轉。

回到那個被已婚病人吸引的精神病醫(yī)生,沖突不僅涉及他的職業(yè)道德,還涉及這個女人的婚姻狀況。在探究這種沖突情況的強度時,要深入挖掘。在你探索可能的后果、目的和情節(jié)轉折時,可能會出現(xiàn)以下更具體、更有深度的問題。

● 精神病醫(yī)生與他的已婚病人發(fā)展戀愛關系會有什么后果? (可能性:這個女人看到了一個敲詐的機會;病人的丈夫發(fā)現(xiàn)自己被戴了 “綠帽子”并尋求報復;在知曉她的病情后醫(yī)生無力醫(yī)治這個女人的病;這個女人對男人有一種超乎理智的憎恨,這就是她把目標瞄準精神病醫(yī)生的原因;等等。)

● 精神病醫(yī)生希望達到什么目的? (可能性:保持兩人的誠實;履行他作為治療者的義務;拒絕治療女人,因為已經了解了她的動機;等等。)因為小說中意想不到的結果往往會讓讀者的閱讀體驗獲得加倍回報,所以不要覺得必須守著現(xiàn)在的想法不放。如果你在起草過程中偶然發(fā)現(xiàn)了一個令人驚奇且有效的創(chuàng)意,就用上它吧。

● 你能給沖突添加哪些諷刺性的轉折,使故事更有特色? (可能性:這個女人的精神問題是,她忍不住想誘使職業(yè)男性向他們的標準妥協(xié)——這正是她尋求精神幫助時想要解決的問題。)

對于小說來說,你也可以把上面的問題改編后用于次要情節(jié)中的人物,比如可以涉及精神病醫(yī)生的童年或病人的精神病史、她與男人的關系,等等。

為了進一步研究沖突的動態(tài)變化,讓我們考慮一個不同的故事創(chuàng)意,一個關于及時處理社會問題的故事:高中老師試圖阻止一個學生欺負某個同性戀學生。主要的沖突發(fā)生在老師和恃強凌弱者之間,前者擔心欺凌可能導致暴力犯罪,后者認為同性戀學生威脅到了他的宗教信仰——或者可能暴露他不愿承認的同性戀沖動。沖突足夠強烈嗎? 同樣,把困難性和迫切性都記在心里,下面四個次要問題將幫助你做出決定:

● 如果欺凌者的父母干擾了老師的目的,會發(fā)生什么? (困難性因素)

● 在造成嚴重后果之前老師應該采取什么行動,讓欺凌者和 [(或)他的父母]意識到欺凌可能造成的傷害? (迫切性因素)

● 盡管這位老師知道還有許多其他學生反對同性戀,但她將如何讓其他學生站出來反對霸凌? (困難性因素)

● 老師、被欺凌者的家長和 (或)同學們必須做什么來防止被欺凌者傷害自己或他人? (迫切性+困難性因素)

通過提出這些探索性的問題并對其做出回應,就能為小說創(chuàng)造出足夠的內容。

02

人物是否貼近生活？

好的小說展示了人性的本質:有缺陷的、英勇的、掙扎的、快樂的、仇恨的、腐敗的、自私的、自我犧牲的、叛逆的,以及構成人類狀態(tài)的其他許多屬性。好的小說也使我們能夠通過他人的心理體驗生活,他們與我們雖然有不同之處,但也擁有足夠的共同品質,使我們能夠認同他們。這就是為什么讀小說可以培養(yǎng)同情心和寬容。

的確,小說——尤其是類型小說——有時會在主角與反派、好人與壞人之間劃出明顯的界限,但即使在最公式化的驚險小說或謀殺懸疑小說中,人物的復雜性也應該被表現(xiàn)出來。當人物的行為和決定聽起來很真實時,無論其高尚或卑鄙,都能讓人記憶深刻,使我們能夠設身處地地考慮他們的情況。通過詢問人物是否貼近生活,你也提出了第二個問題:怎樣才能讓讀者認同你故事中的人物,特別是主角?

在這個關于精神病醫(yī)生在他對病人的愛和職業(yè)道德之間掙扎的故事中,你希望讀者能同情他,并間接體驗他的 (以及病人的)情感混亂。只有巧妙地結合對話、內心獨白和敘述,你筆下的人物才能喚起讀者的情感共鳴。如果想戲劇化地表現(xiàn)精神病醫(yī)生的矛盾沖動,你可以描述他強烈地渴望與病人做愛,但當對她說話時,他的話語卻完全掩蓋了這些感情。他可能會冷酷無情地告訴她:“請不要再來這里了。”

在關于老師和攻擊同性戀的欺凌者的故事中,你可能想指出,欺凌者暗地里憎恨他嚴格的宗教教養(yǎng)。也許他的攻擊性行為是對他自己所謂 “娘娘腔”傾向的補償。他的父親嘲笑他喜歡跳芭蕾舞,這樣的場景可以增加這個人物的心理復雜性。

如要努力讓人物變得真實,你還應該問自己以下問題:

● 如何描述他們的身體和行為特征,使之更加突出? (可能性:他們外表的顯眼之處,如傷疤、文身或發(fā)型;古怪的行為特征,比如扭手、走路一瘸一拐或奇特的說話方式。)

● 如何描述我的人物,以暗示某種特定的個性或心理障礙? (可能性:咬指甲,這可能表明他有神經質的性格;不能或不愿進行眼神交流,這可能暗示他缺乏自信或問心有愧。)

03

背景是否有獨特性？

背景 (物理的及環(huán)境的)有助于讀者對故事進行整體體驗。在《1984》中,喬治·奧威爾用嫻熟的筆觸在開篇幾段迅速地設定了一個反烏托邦的背景。時鐘敲響13點 (暗示軍國主義政府),布滿溫斯頓·史密斯公寓大樓的“老大哥”的特大號海報,不可靠的電梯 (“……電流在白天被切斷了。這是為仇恨周做準備的經濟活動的一部分。”)——這些背景細節(jié)將讀者帶入故事的世界。

同樣,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對杰伊·蓋茨比豪宅奢華的描寫,也揭示了蓋茨比渴望贏回黛西·布坎南的心 (黛西的心只有奢華才能打動)的強烈愿望。或者想想埃德加·愛倫·坡在《厄舍古屋的倒塌》中對破舊房屋的描述是如何投射羅德里克·厄舍內心的破舊狀態(tài)的。一個充分描述的背景是為故事增加深度和吸引力的有力工具。

用下面這些問題來測試故事創(chuàng)意中背景的有效性:

● 如何讓我的故事背景反映沖突情況?

● 背景是如何投射主角人格的?

● 背景如何影響故事的氛圍?

例如,在被愛情搞得神魂顛倒的精神病醫(yī)生的辦公室里,可能會有一張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照片,或者一份希波克拉底誓言的復制品,以表明他致力于維護醫(yī)生職業(yè)的最高標準。同時,誓言也代表了職業(yè)責任和內心非理性沖動之間的沖突。

至于那位老師,她決心阻止學生欺凌性取向與常人不同的人 (或其存在本身就是對學生宗教教養(yǎng)的侮辱),對此,你可以選擇在學校的體育館或教室,或在欺凌者的家里設置一個章節(jié)或場景。在那里,你可以將欺凌者矛盾個性的某一重要方面放到最大。

04

目的是否清晰？

當讀者想知道一個故事的要點時 (或者更直白地問: “那又怎樣?”),他們想知道故事的目的或主題。精神病醫(yī)生是否切斷了與病人的戀情,堅持認為維護自己的誠實比屈服于內心的需求更重要,這為何重要呢? 那位老師是否不顧欺凌者父母不準干涉的警告,決定執(zhí)行她的計劃以阻止學生欺負同性戀同學,這又為何重要呢?

有時,作者會因為把目的寫得太明確而忘乎所以,這樣的話,故事就會變得充滿說教意味或迂腐。測試故事創(chuàng)意是否滿足了明確的目的,需要提出以下這些問題:

● 主要人物——主角和反派——應該如何傳達他們各自的信念或價值觀?

● 讀者如何才能意識到主角的信念在此種情況下最可敬或最合乎情理?

第一個場景中的精神病醫(yī)生和第二個場景中的教師都致力于維護各自的職業(yè)道德 (以及他們的個人道德準則),但二人面臨的情況——試圖勾引醫(yī)生的女病人,欺凌者的行為需要在師生互動禮儀之外予以解決——使這些道德承諾面臨嚴峻的考驗,這使故事扣人心弦。

話到臨末,諸君且聽我說:與所有藝術形式一樣,小說藝術也沒有固定的公式。故事能以不可預測的方式展開,這是件好事。不可預見性往往能閃現(xiàn)出獨到的見解,讓故事與眾不同、令人難忘。我提出的創(chuàng)意測試指南旨在讓你深入思考沖突、人物、背景和主題。人類是微妙、復雜和不可預測的,而藝術的挑戰(zhàn)之一便是在堅持故事設計的同時捕捉這些微妙、復雜和不可預測性。要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小說作家,就應該學習人類行為,對他們做事的動機——或者無法做想做之事的原因——始終保持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