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精致的苗族母親

文｜木白

一篇小說題，

1 ）

第一次見到這對母子，是在小廣場那些雜亂的地攤前。

那個兒子。

事實上在一開始我并不覺得是兒子。

高高大大，粗壯，光溜溜的頭，如果不仔細看眉眼和青澀的五官，任何人都覺得這是一個成熟的青壯男子。

我百無聊賴坐在這個小廣場的連椅上，有點呆滯和毫無目的的看著前方的叢樹，心里在思考是不是要返程。因為持續一個禮拜感冒的緣故，寫作的靈感消失，這種狀況在往年是萬萬沒有過的，即便當年陽了，也依舊每天能找到寫作的靈感，一篇兩篇不在話下。

我思考是不是水土的原因，又思考是不是真的今年身體在走下坡路，當我在迷茫困惑的間隙，抬頭便看到了這對母子。

2 ）

母親穿著精致，三十歲左右的年齡，面容異常精致美麗。也是因了這個時尚母親的緣故，這個在她身后像“癡兒”一樣高大的“男子”，這不般配的一對人兒，引發了我的注意。

母親輕聲細語著和地攤的老板說話，付款，小心的將買來的食物輕輕遞給這個粗大的“男子”，這一瞬間，“男子”居然雙手歡快著鼓起掌來，也是這一瞬間，我看清“男子”的面容。

這哪里是一個成年男子該有的樣貌，明明不過是一個長得快了些的大男孩。

大男孩拎著媽媽給買的大袋食物，開心的一蹦一跳，經過我的身邊時，用僵硬，很費力的語言喊一句，媽媽，媽，我想要去哪邊？

精致的媽媽在身后笑一下，點點頭，大男孩一步一趔趄，帶著僵硬的姿勢走向那小廣場一個小孩子聚集的游樂場。

精致媽媽就這樣遠遠看著，在綠葉樹隨風擺動的剎那，她的眼睛其實是抹過一絲傷痕的。

3 ）

我在小廣場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忘記了時間，忘記了一天只有在凌晨的時候吃了兩個茶葉蛋。但并不覺得餓。

在小廣場我看周遭的人群，那個獨自在樹下遛彎著的老人，穿著很得體，深邃的眼睛能看到這是一個有著很深閱歷的老人，我猜測這個穿著毛衣下露著襯衫衣領的老人在退休前該是個文化研究者。

那樹下椅子上坐著的少女，大多數的時間低頭，像我一般在迷茫著，焦慮著，但她卻比我有著清澈的方向，因為每隔十幾分鐘她就會拿起手機看一眼，但每一次憔悴的面容都會加深一次失落。我想，她這個青春愛戀的年齡，是在等待著自我的心上人，只是奈何流水有情落花無意。

那一對中年的夫妻大概是幸福的，他們衣著光鮮，彼此慵懶坐在對面，兩個已經成年的女兒圍聚在身邊，整個廣場響徹的歡笑，只有他們一家。

我兀自沉浸在那里，從中午到天的幕布落下，等到廣場的燈光亮起來，廣場舞的噪雜大媽們扭捏著集合起隊伍，依舊是處于無感，無方向的狀態。

沒有下一個城市，沒有下一個小鎮，大腦空空如也。

這空空如也讓我感到焦慮。我厭惡這種“空”的狀態。因為“空”會蔓延到內里，使得自己內里的氣息都會變得蒼白無力。

直到回到車里，聽一曲純粹的音樂，在幽閉的空間環繞下，我才做出決定，當沒想明白的時候，那么就停下來，當你不知道下一步如何走的時候，就在原地等候即可。

這是最簡便的方式，也是最不容易出錯的。

4 ）

夜深的時候我做了個夢。

夢到自己曾去過的苗寨，在幽靜曲折的道路上，車已經無法進入，我只好徒步走進去，在快要抵達寨子口的時候，兩個少女歡快嘰喳著迎面走來。一個少女對另一個少女笑著說，幸福哦，下個禮拜就結婚了，另一個羞赧著低頭。

我靜靜看這倆少女的面容，也不過十四五歲的年齡。這一刻，我的那種爛俗的多管閑事欲又出來了，驀的就伸手攔住少女們的去路，很是認真的說一句。卵仔啊，不要結婚那么早，你這個年齡都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啊，早早的結婚，早早的生娃，等到了自己知道想要什么的年齡，發現是一個錯誤，到時候會后悔的。

女娃才要開口，我打住說，你不要急于回答我，你也不用和我說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在今天，你的寨子口有這樣一個過客和你說過這樣的話就可以。兩個女娃很是認真的點點頭，也很清澈的看我一眼。

在她們的眼神里，我能看到她們看我的眼神也是一樣的善意。

5 ）

就這樣，在這個暫停鍵按下來的城市，我的氣血多少恢復了些，這一日醒來忽然就又有了寫作的欲望。對此，我的內里是如此的開心，天知道這失去了靈感的幾日，我的內里早已生出十畝荒蕪。背起裝電腦的包，又到了小廣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只有這一家裝修不錯的連鎖茶店可以用來書寫。

盡管這里的飲品貴了一些，但想一想自己即將要寫的文字，還是走了進來。

上午的茶店客人是稀少了。坐下后很久，寫完一篇文字，磕磕巴巴，但好在寫完了。抬頭看一眼，映入我眼簾的居然又是那對母子，那一對幾日前在我最困惑的小廣場遇到的那個精致母親，那個大號的“兒子”。

媽媽依舊在前臺忙碌著點茶，兒子老是乖巧的坐在座位上等待，母親喊一句，兒子僵硬著身體用大手揮舞著姿勢走向自己的母親，勤快的接過母親給他買的茶。臉上的開心感染了周圍的空氣，但隨即他的臉又瞬間回歸原本的呆滯。

我想著終歸是要打個招呼的，于是走過的時候，很不經意的隨口問一句這位穿著黑色精致衣服的母親，說，看你這么年輕，兒子這樣大了哦。

這位母親抬頭看我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并指了指孩子的頭對我說，他這里不正常的，十五歲了，發育只有四五歲。

我臉上透出很惋惜以及難過的表情，是那種發自內里的難過。

這位母親的語言表達并不如自我外在的那般精致，說話并沒有著多少邏輯和組織能力，這代表著她接受的教育很少，但我聽的很耐心，短短的幾分鐘也聽出了大概。

她在十五歲的年齡就有了這個孩子，她說在她們的村里十四五歲結婚很正常，即便現在也依舊正常。她嘆息著說，那個時候不懂事哦，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自己還是孩子的年齡就草草結婚了，嗨，喝酒認識的男人，又有幾個好的呢！

我聽得云里霧里，驀地就隨口問一句，你是不是苗族啊？

她瞬間眼睛亮起來，說，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笑一笑，不再說話。

這位母親的電話響起，對著電話說，姐啊，不好意思，我也沒想到店里會那么忙，我帶孩子出來轉轉，要不他在家會鬧的，那幾個洗頭的客人你先安排，我馬上就回去。。。

6 ）

心里是有著淡淡惆悵的，走出茶店，靠著墻角那擺攤賣藍莓的老爺子依舊百無聊賴蹲在那里，從早晨來的時候是十幾盒藍莓，現在還是十幾盒，我看一眼，問詢一句藍莓什么價格哦？

老爺子眼睛一亮說，藍莓十塊錢一盒。

我說，三盒。而后付款。

隨后將買的藍莓悄悄放在那個大號的“兒子”面前。大號兒子好奇的看著藍莓，用粗壯的手指碰一下，臉上肉嘟的表情便擠出一抹開心，而黑色衣服的精致媽媽還在背著身子打電話，一口一句甜甜的姐哦。。。。

我收拾好自己的電腦，背包離開，那個大號的兒子呆滯著看完，她的媽媽還在對著電話絮叨，店內響徹著溫順的音樂。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