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遇上龍?zhí)ь^。

——今天的編輯 彭主任

成都及周邊三四十公里的范圍內(nèi)，有三大擁有明代壁畫的古寺。一座是藏身新都新繁的，在全國最大榮軍院里面。

前些年，順著秋天的桂花香，我進過一次龍藏寺。

因保護和維修需要，當(dāng)時未能入大雄寶殿，一睹繪制于明成化元年(1465)的壁畫真容。后來，隱約有消息傳來，龍藏寺的明代壁畫，仍處于修繕之中。

另一座古寺的明代壁畫早已對外開放參觀，也更為人所知，那便是新津觀音寺。壁畫身處明代毗盧殿中，繪制時間比龍藏寺的壁畫稍微晚了3年。

天府藝術(shù)公園最近在辦雙年展，其中有一件作品就還原呈現(xiàn)了觀音寺的壁畫。數(shù)字技術(shù)等新技術(shù)的應(yīng)用，已經(jīng)能夠讓人在異地很容易地看到眾多古寺的精美壁畫。

而有的古寺明代壁畫，仍只能通過一些書籍、和流傳在網(wǎng)絡(luò)上的圖片讓人過過眼癮。這其中就包括今天的主角，廣漢龍居寺。

在廣漢，龍居寺有那么一點尷尬。

比名氣，它比不贏震驚世界的三星堆；比位置，也比不上廣漢市中心的雒城遺址，隔了大約八公里。廣漢三大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屬龍居寺的存在感最低。

但只要對四川明代古寺和壁畫稍微有那么一點興趣，都不可能忽視廣漢龍居寺的存在。中國古建、美術(shù)界的大師，包括營造學(xué)社的劉敦楨、劉致平、梁思成，以及張大千等人，在來到龍居寺后，無不為中殿中的明代壁畫所欣喜。

甚至，在劉致平看來，龍居寺中殿“殿的構(gòu)造及壁畫塑像，比新津觀音寺的中殿還要好些。”張大千更是直接了當(dāng)?shù)卣f，龍居寺的明代壁畫，“有敦煌壁畫風(fēng)格”。

從新都出發(fā)，經(jīng)108國道這條老路到廣漢，過向陽鎮(zhèn)不遠就會看到龍居寺的指路牌。每次路過，每次好奇，點開地圖一查龍居寺到底在哪兒，轉(zhuǎn)彎進去還有兩三公里，又叫人放棄。“先到廣漢市里面再說。”

周圍的環(huán)境和地名命名方式也讓人對這里能有什么真正的老古董保持懷疑。廠房倉庫眾多，青島路、澳門路、瀏陽路等新興街名，儼然一副新興工業(yè)區(qū)的架勢。

抱著要把周邊有明代壁畫的古寺都找來看一看的初衷出發(fā)，尤其是貼著青白江河邊時，路越走越清凈。在北岸的鄉(xiāng)間曠野中見到龍居寺，頓時相見恨晚。

照壁一般，山門倒是講究。其上，有一塊陰刻楷書的龍居古剎牌匾。“鹿苑悟禪宗，門對清江澄性水；魚山宣梵唄，客從古道聽心經(jīng)”的對聯(lián)很有味道，道出了古寺臨近青白江江水，和禪宗的密切關(guān)系。

龍居寺最早可追溯到唐代中期。相傳，其前身是李世民打仗時的茶站。李世民當(dāng)上皇帝后后，荒廢的茶站有靈蛇出沒。靈蛇飛升上天后，后人才于此興建寺廟。

一座古寺，除了文獻、石碑記載中的悠久，大概還少不了其建筑真正的古老，環(huán)境真正充滿古意。跨過龍居寺的山門、天王殿，就是小小的震撼。

兩側(cè)的古樹，主干粗壯，樹冠茂盛，遮天蓋日中，像是撐起一片清幽古樸世界的結(jié)界。環(huán)顧四周，抬頭仰望，一時間不知道該看哪兒。定睛一看，正中間的龍居寺中殿克制穩(wěn)重，毫不張揚，卻是越看越意猶未盡。

毫無掩飾，剛進山門就看到龍居寺最精華的古建。

遙想八九十年前，中國營造學(xué)社成員先后兩次考察廣漢時，均來到龍居寺。寺中古建連片，這座中殿一定獲得了最多的關(guān)注，它實在太美太有特點。關(guān)于其來歷脈絡(luò)，梁上的文字也記載得清清楚楚。

劉致平曾在《西川的明代廟宇》中這樣描述：

中殿是三間九檁歇山瓦頂正方形殿，前梁上題：“惟大明正統(tǒng)十二年歲次丁卯十二月癸丑十二日己巳值囗黃道吉旦建立龍居禪寺”。

殿的構(gòu)造及壁畫塑像，比新津觀音寺的中殿還要好些。斗栱五踩重栱后帶秤桿挑下金檁。雀替也是明代式樣，歇山翼角出椽是斜出的，與北方明代常用的做法相同，但是與四川清代翼角做法完全兩樣。

梁思成則在《西南建筑圖說》中留下如此記載和評價：

其中殿，建于明正統(tǒng)十二年，平面正方形，每面三間，進深九架，單檐歇山造。外檐斗栱五踩重昂，上施廂栱。內(nèi)側(cè)出重翹，具麻葉頭、六分頭、菊花頭；并自正心枋起，起秤桿，交于下金檁下，與當(dāng)時官式建筑大體接近。

惟兩山斗栱位于中央一間者，因額枋提高一步，減去一跳，其下坐斗，承以駝峰，則仍為氣習(xí)所拘，墨守當(dāng)?shù)靥赜兄址ā?/p>

檐角飛翹，斗拱耐看。兩側(cè)耳門上石刻的對聯(lián)也很有古意。一查，原來是清代著名書法家半支筆和縣人張懷泗等人撰書的。

一座中殿，幸運地成為龍居寺保存至今最古老的建筑，它也是整個廣漢地表上最古老的建筑。得以幸存的緣由，或許正是殿中珍貴無比的明代壁畫。

相比起古建，壁畫更加難于保存。即使是礦物顏料，稍有不慎便不再光彩動人。這也是迄今為止，被圈圍起來嚴加保護的中殿總是大門緊鎖的緣故。針對壁畫的修護和保護是一項極為復(fù)雜的漫長的過程。

和到龍藏寺參觀一樣的結(jié)局，沒法看到壁畫的樣貌，只能在圍著中殿繞圈張望的過程中，借著資料圖片記載想象壁畫的嘆為觀止。

在殿內(nèi)，四壁都有壁畫，一共86平方米。繪畫的年代相當(dāng)確定，那是明成化二年(1466)，比中殿興建的明正統(tǒng)十二年(1447)晚了19年。繪畫的題材內(nèi)容為十二圓覺菩薩、72僧眾及供養(yǎng)人等。

到底是何等的精美有價值，我們不妨再透過梁思成的記錄來品味：

殿內(nèi)明間，供明塑釋迦、彌勒、阿彌陀三尊，其上覆以天花一區(qū)。四壁繪圓覺十二菩薩，及諸天像十二堵，旁有明成化二年題字。其左壁一侍像，姿態(tài)豐滿，線條圓熟，尚存宋人筆畫。其余諸幅，大抵小像較佳。墨線雖間經(jīng)重描，但為數(shù)不多。

內(nèi)部梁枋彩畫，為煙塵熏灸，已漫滅不清，但猶依稀辨有青綠如意頭，內(nèi)帶紅心，結(jié)體雖甚綿密，而氣韻清朗，其為明畫，灼然無疑。

明代的壁畫，但“尚存宋人筆畫”。再看劉致平怎么說：

這殿的木結(jié)構(gòu)做法相當(dāng)精確，彩畫尤其美麗生動，圖畫圓覺十二菩薩，真是煙云書卷，樓閣輝煌，神像人物，美妙莊嚴。

云有綠、白、紅、褐諸色，菩薩面有髭須，各持器物，如杵、樓閣、扇、如意、缽……等物。兩旁神將諸天也是神情生動。

畫頂部式瀝粉貼金寶樓閣，我們可以想象在壁畫新畫完時更不知要如何的燦爛了。至于人物的形體姿態(tài)以及線條筆法，全是上品。

一座鄉(xiāng)間古廟，能有如此壁畫，很難不讓當(dāng)?shù)厝送茰y，莫非是唐伯虎畫的？此番傳言流傳頗廣，像是一個強加的“高帽子”。壁畫上的一些文字早已指明，殿中的壁畫主要由供養(yǎng)人出資描繪。

證據(jù)之一是，龍居寺中殿西側(cè)第一幅壁畫右上角有如下題跋：

奉佛祈保信士王昇同緣信女龐氏，伏為次男王志瑛右洎合家眷等，以今成化二年三月十五日良旦合施資財繪書圓覺菩薩一位，用伸表懺，祈保家門清吉如意者，謹題。

保留下來的題跋彌足珍貴，它不僅是藝術(shù)史的證據(jù)，更是古人生活與信仰的生動見證。至于王姓家族到底有怎樣的背景和財力為壁畫出資，已經(jīng)無從考證。

壁畫的繪畫者究竟是何人，更是一個難題。他們無名無姓，只留下杰作。

中殿如明珠，兩側(cè)連廊似水袖，無處不在的參天古樹總是大張聲勢。充滿歲月的痕跡的古寺中，軸線上的其他殿堂年代或新或舊，整體的風(fēng)格卻也是協(xié)調(diào)統(tǒng)一。

于幽靜中細細品看，驚喜依然不斷。右側(cè)殿廊上，一根柱子上的金剛托柱雕像就很有意思。雕像充滿視覺沖擊，旁人議論，“那么細，怎么‘神’得住？”按物理學(xué)的解釋很沒意思，柱子不受力，只是樣式。

傳說此金剛是馬祖禪師的胡人侍從，力氣極大，眼力見兒也好。禪師路過漢州青白江，聽說江里有青白二龍在此修行作亂。禪師解了危機，眾人興修寺廟感恩。修藏經(jīng)樓時，一根柱子沒立穩(wěn)，樓有垮塌的風(fēng)險，胡人侍從挺身而出，撐了起來，功德圓滿。

馬祖禪師是誰呢？

他是什邡人，在羅漢寺出家，也曾將廣漢龍居寺作為道場。作為佛教禪宗第八代祖師，馬祖道一禪師門下能人之多，故事之傳奇。其中，就包括百丈懷海，百丈懷海的弟子中又發(fā)展出影響深遠的溈仰宗、臨濟宗。

胡人侍從雕塑，不在現(xiàn)在的藏經(jīng)樓，而是在大雄寶殿的旁邊。現(xiàn)在看到的龍居寺的大雄寶殿來歷也很神奇。之前我們寫過廣漢三水老街有很多公館古建，后來有部分因各種原因拆除了。

得到消息，“1993年至1997年，（龍居寺）利用三水鎮(zhèn)拆廟之機，運回石柱，于原藏經(jīng)樓之后新建大雄寶殿一座。”

新大雄寶殿后，新建的、仿古的藏經(jīng)樓巍峨高大，最奇特的還是樓前的兩座石獅子。個頭實在太大，大約有十米之高，遠看讓人有敬畏之心，但細看獅子的神態(tài)，呆萌無比，有一種卡通化的效果，又讓人瞬間放松。

沒弄明白這樣的獅子造型有何原型。肯定不像文殊菩薩的青獅。聯(lián)想到馬祖的胡人侍從，沒準兒獅子是明清時期胡獅的形象？說不清楚。

開山1000多年，龍居寺的名字未曾有過更改，依然供奉馬祖。寺廟的面貌倒是有了持續(xù)的變化。明朝時期，有過重要的重修。清朝時期，形成占地約40畝的規(guī)模。

一度，寺中有過學(xué)校。寺廟變?yōu)榇箅s院，又生活著多戶貧苦人家。甚至，它還是生產(chǎn)隊的糧倉。直到改革開放，宗教政策得到恢復(fù)，對文物保護的重新重視，龍居寺才又逐步向好。

部分明清建筑得以保護修繕的同時，又有新的擴建。側(cè)邊的羅漢堂便是一例。羅漢堂新建于1988年至1992年，并從緬甸請回玉佛十余尊。去時正巧碰上羅漢堂大門緊鎖，似乎正在維修改造。

如非節(jié)會，到龍居寺燒香參觀的人并不多。而一旦遇上大年初一這樣的日子，本地司機說，這座廣漢最大的寺廟，其河邊一二公里也將水泄不通、寸步難行。

大多數(shù)時候，龍居寺總是清清靜靜地等待有緣人的帶來。非汛期，青白江也只是緩緩地流淌。

司機大哥說，龍居寺不遠處，青白江上還有古渡口武侯津。三國時期諸葛亮曾率軍在武侯津過渡。幾百年后，相傳后蜀孟知祥也曾在此攻殺后唐東川節(jié)度使董璋。

同一片青白江水旁，古渡口古戰(zhàn)場的兇險，倒是和龍居寺的清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如果你也想去，采用公共交通出行的話，可在廣漢市內(nèi)乘坐9路車，直達終點站龍居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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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編輯 | 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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