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 廖云新

在今年全國兩會上，全國人大代表畢利霞在小組審議中哽咽發言，為農村70歲以上老人呼吁：“老一輩農民為國家農村改革發展奉獻了一輩子，如今老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月僅有一百多元的養老金，生活十分艱難。” 她建議將這部分老人的月養老金提高到400元，并免除他們的居民醫保費。這位被譽為湖北“女糧王”的基層代表，其動情發聲迅速引發社會廣泛共鳴，也將一個沉重而緊迫的議題推至公眾面前：我們該如何對待那些曾用肩膀扛起共和國工業化基石、如今卻面臨養老困境的老一代農民？

一、沉默的奠基者

要理解今天農村養老問題的歷史根源，必須回望那段共和國篳路藍縷的歲月。新中國成立之初，一窮二白，工業化急需原始積累。在幾乎無外部資本可依的困境下，農業、農村、農民成為了最主要的積累來源。這種積累，主要通過兩條路徑實現：顯性的“農業稅”（公糧）和隱性的“工農產品價格剪刀差”。

自1953年實行糧食統購統銷至2006年全面取消農業稅，在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農民每年都必須將最好的糧食以遠低于市場的“統購價”賣給國家。據統計，從1949年到2000年，農民累計向國家繳納了7000多億公斤糧食。這不僅是糧食，更是農民用汗水澆灌、從牙縫里省出的生存資源。更沉重的負擔在于“剪刀差”——國家人為壓低農產品收購價，抬高工業品銷售價，通過這種不等價交換，將農業剩余價值源源不斷地輸向工業部門。學者測算，1953年至1985年間，通過“剪刀差”從農業轉移出的資金高達6000億至8000億元，相當于同期國家工業固定資產總值的絕大部分。這意味著，農民每創造100元產值，就有約25元被無償轉移。他們勒緊褲腰帶，自己可能食不果腹，卻將最飽滿的糧食上交，支撐起了156項重點工程、三線建設，奠定了中國工業化的最初家底。

二、無酬的脊梁

除了糧食和資金的貢獻，一代農民更以驚人的體力付出，直接參與了共和國幾乎所有的重大基礎設施建設。在計劃經濟時代，“義務工”和“勞動積累工”是每個農村勞動力的“必修課”。他們自帶干糧、工具，以軍事化的組織方式，奔赴一個個建設工地。

從“人工天河”紅旗渠到十三陵水庫，從淮河治理到遍布全國的8萬多座水庫、數百萬公里鄉村道路，這些今天仍在福澤后世的工程，大多是農民用鐵鍬、扁擔、獨輪車，一鍬一鎬、肩挑背扛完成的。據估算，1949年至2006年間，全國農民累計投入的義務工超過300億個。這些勞動沒有工資，只有生產隊記下的工分。他們住的是簡易窩棚，吃的是窩頭咸菜，衣服磨破、鞋子穿爛是家常便飯。在修建十三陵水庫的160個晝夜里，40萬建設者奮戰不息，其中就包括大量的農民。這種奉獻，無法用金錢簡單衡量，它是一代人用青春和汗水寫就的無字豐碑。

三、失衡的天平

巨大的歷史性貢獻，換來的卻是長期的制度性保障缺失。在城鄉二元結構下，農民被戶籍制度束縛在土地上，無法享受與城市居民同等的教育、醫療、養老等社會福利。他們交的是“公糧”，出的是“義務工”，但這些付出在社會保障體系中長期未被“視同繳費”，未能轉化為老年時的養老金權益。

直到2009年，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才啟動，農民開始有了制度化的養老金。然而，起點極低，最初的基礎養老金標準僅為每月55元。經過多年緩慢增長，到2026年，全國最低標準才提高到163元。對于許多農村老人而言，每月一兩百元的養老金，在物價面前杯水車薪，他們不得不“活到老，干到老”，七八十歲仍要下地勞作以維持基本生活。

全國人大代表雷茂端直言：“農民雖然沒有交過社保，但交的是糧食，是勞力，是生存資源。” 中國社會保障學會會長鄭功成教授指出，當前以農民為主體的城鄉居民養老金待遇偏低，與其對國家發展的巨大歷史貢獻極不相稱，應盡快通過福利性養老金增長路徑，對高齡農民的歷史貢獻進行合理補償。

四、遲來的回響

令人欣慰的是，農民的奉獻與犧牲正在被看見，他們的晚年尊嚴正在被提上國家議事日程。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提出，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月最低標準再提高20元。這已是連續第三年上調，制度化增長的信號已然明確。

兩會期間，提高農民養老金成為熱點議題。除了畢利霞代表，雷茂端代表建議用三年時間將70歲以上農民養老金提至每月500元；張學武代表則建議制定五年規劃，逐步將農民月均養老金提高至1000元。這些建議背后有扎實的數據支撐：雷茂端測算，全國70歲以上農民約5400萬人，將其養老金提至500元，年新增支出約2300億元，僅占全國一般公共預算支出的0.83%。鄭功成教授也強調，這筆補償性支出，完全可以通過國有資產劃撥等方式解決，因為老一代農民創造的財富就積累在國有資產之中。

提高農民養老金，不僅是對歷史的償還，更是現實的迫切需要。它關乎社會公平正義，關乎內需潛力釋放，更關乎我們如何對待這個國家的奠基者。當體制內的離退休人員討論退休金是五千還是八千時，我們不應忘記，還有億萬農村老人正為每月多出的20元而欣慰，為如何用一兩百元度過一個月而精打細算。

從“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才是自己的”，到如今“每月一百多元，生活十分艱難”，中國農民走過了奉獻與犧牲的漫長道路。他們用糧食供養了工業化，用肩膀筑起了山河，用沉默支撐了國家的崛起。今天，當國家財力日益雄厚，我們理應以最大的誠意和行動，回饋這份沉甸甸的恩情。

提高農民養老金，不是施舍，而是償還；不是負擔，而是責任。這關乎一個民族的良心，關乎一個社會的溫度。正如畢利霞代表所言，那位農村老人最大的心愿是“自己手上有一點錢，就免得去找孩子們要……盡量不給孩子們添麻煩”。這份刻在骨子里的淳樸與自尊，更應得到全社會的珍視與呵護。

讓每一位曾為國家流汗的老農，都能安享一個有尊嚴、有保障的晚年，這不僅是民生工程，更是歷史正義的回歸。莫忘來路糧滿倉，當思今日何以報。我們期待，政策的陽光能更快、更暖地照進田野，照進那些佝僂卻曾挺起共和國脊梁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