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有兩戶人家，老李家和老張家，祖輩上傳下來的交情。

早年間，兩家商量著一起養牲口，由張家出錢，在李家的地盤上蓋了一座馬圈。

當時立了字據，寫得清清楚楚：馬圈的地皮歸李家，馬圈兩家共用。

開頭那些年，日子過得和順。兩家共用馬圈，今天你添把草，明天我飲回水，見了面遞根煙，聊幾句莊稼，木柵欄里頭常能聽見笑聲。

誰也沒覺得這張字據有什么要緊——鄰居住著，情分比字據管用。

可日子長了，柴米油鹽里，碟子碗難免有些磕碰。

今天你家多用了一捆草，明天他家忘了清掃，后天又為了誰家牲口占的地方大點兒拌幾句嘴。

都是小事，當時過去了，誰也沒往心里去?？尚∈聰€得多了，心里的疙瘩，也就一個一個結下了。

一晃十年。

馬圈年頭長了，風吹雨打，出頭的椽子都朽了，得翻蓋。老李家沒跟老張家商量，自己掏錢，在原地翻建了個新的。

新圈建好那天，老李家把門一關，告訴老張家：往后這圈，你們別用了。

老張家人懵了：憑什么？

老李家的理兒是：當年字據上寫的，是那個舊馬圈?，F在這是我自個兒花錢建的新圈，跟那張舊字據沒關系。

老張家不服：當年圈是我們出錢蓋的，十來年兩家共用，你翻新一下就把我們踢出去了？再說舊圈還能用，你說翻新就翻新了？

吵了不知道多少回。那些年攢下的大小疙瘩，全翻了出來。情分，就這么吵沒了。

最后，兩家上了法院。

官司打了很久，錢花了，精力耗了，仇也結死了。最后判下來，兩家誰都不服，從此老死不相往來。

再后來，村里年輕人出去打工的打工，搬走的搬走。那座馬圈沒人管，荒草長得比人高，墻也塌了，磚頭散了一地。

偶爾有上了年紀的人回村，路過那片廢墟，看半天，嘆口氣，念叨兩句老話：

萬里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爭來爭去，爭個什么呢？人散了，情斷了，院子空了。

風從塌了的墻豁口吹進去，卷著落葉打轉，嗚嗚響，像替那些走遠的人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