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節(jié)，我回老家過年。

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媽在廚房炸丸子，油鍋滋滋響著，她一邊翻丸子一邊跟我嘮：“你還記得對門你趙叔家不？人家現(xiàn)在可了不得，存款少說一百萬了。”

我愣了一下。趙叔，趙德柱，小時候我老去他家看電視，黑白的，十四寸，他從來不嫌我們這幫孩子鬧。

“真的假的？”我問。

“真的！”我媽把火關(guān)小了一點，“你趙叔在工地干了二十年，你趙嬸在鎮(zhèn)上服裝廠踩縫紉機，兩口子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兩個閨女嫁得好，沒要他們操心。這錢啊，都是牙縫里省出來的。”

我笑了笑，沒當(dāng)回事。一百萬，在城里不算啥，在村里可是個天文數(shù)字。

第二天除夕，我去給趙叔送我媽炸的丸子。他家門沒關(guān)，我推門進去，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凈凈，墻角碼著一摞大白菜，窗臺上曬著幾雙棉鞋。趙叔正蹲在灶臺前燒火，看見我來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回來了？城里待著好不？”

“好著呢趙叔。我媽讓我給您送丸子。”

他接過去，低頭聞了聞：“真香。你媽這手藝，誰也趕不上。”

我往屋里瞄了一眼，電視開著，放著春晚前的花絮。趙嬸坐在炕上，圍著被子，手里在納鞋底。

“趙嬸，過年好。”

她抬頭沖我笑：“好好好，快進來坐。”

我坐在炕沿上，跟趙叔趙嬸聊了幾句。趙叔話不多，問我在城里咋樣，房租貴不貴，吃飯習(xí)慣不習(xí)慣。趙嬸倒是話多，拉著我的手說：“一個人在外面，可得吃好，別省那倆錢。”

我笑著說：“趙嬸，您放心，我省啥也不能省吃飯。”

趙叔在旁邊悶聲說了一句：“省是對的，但也不能太省。你趙嬸跟了我三十年，沒穿過一件超過一百塊的衣裳。”

趙嬸瞪了他一眼：“穿那么好干啥？又不嫁人。”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我看著他們，心里莫名地踏實。這個家，寒酸是寒酸了點，但暖和。

大年初二，我在村口碰見了趙叔的大閨女趙芳。她嫁到了隔壁縣，開著一輛面包車回來的，車上拉著老公和兩個孩子。趙芳下車的時候，手里拎著兩箱牛奶、一箱蘋果，都是便宜東西。

“就帶這點回來？”我開玩笑說。

趙芳苦笑了一下：“夠啦，我爸媽不挑。再說，我倆也掙不了多少。”

我隨口問：“趙叔他們存了不少錢吧？”

趙芳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說了句：“存是存了些，但那都是血汗錢。”

我沒再多問。

過完年我回了城，日子照常過。偶爾給我媽打電話，她會說說村里的事——誰家蓋新房了，誰家孩子考上學(xué)了，誰家老人住院了。趙叔的消息不多，我媽只說“你趙叔還是那樣，天天在院子里種菜”。

直到那年秋天，我媽打來一個電話，聲音很低：“你趙叔查出來了，肝癌，晚期。”

我拿著手機，半天沒說出話。

“他那個身體，早就不行了，硬扛著不去查。”我媽在電話那頭嘆氣，“你說這人，省了一輩子，省到最后把自己省沒了。”

我請了假趕回去。

趙叔瘦得脫了相，躺在炕上，蓋著那床蓋了十幾年的舊棉被。趙嬸坐在旁邊，眼睛紅腫著，手里還在納鞋底——后來我才知道，她在給趙叔做壽鞋。

村里有講究，壽鞋要老伴親手做。

趙叔看見我，笑了笑，還是那口黃牙，但嘴已經(jīng)歪了，說話也不利索了：“回、回來了？”

我握住他的手，瘦得像雞爪子，骨節(jié)硌得人手疼。

“趙叔，您咋不早去醫(yī)院呢？”

他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趙嬸在旁邊小聲說：“他不去，說不花那個冤枉錢。查出來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醫(yī)生說，要是早半年，還有救。”

早半年。那時候趙叔還在工地上搬磚，一天掙一百二，舍不得歇一天。

趙叔走的時候，是那年冬天。下著雪，村里人都來幫忙。趙芳和趙芬哭得站不起來，趙嬸沒哭，里里外外張羅著，臉上木木的，像丟了魂。

辦完后事，趙芳收拾遺物，在趙叔的枕頭底下翻出一個存折。

我正好在旁邊。

存折是手寫的，那種老式的，信用社的。趙芳翻開第一頁，手就開始抖。她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最后，上面寫著余額——

一百一十三萬。

趙芳蹲在地上，抱著那個存折，哭得撕心裂肺。

趙嬸走過來，拿過存折看了看，臉上還是木木的。她把存折放回枕頭底下，說了句：“留著給你爸辦喪事用吧。”

那天晚上，趙嬸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她說：“你趙叔這輩子，就干了兩件事——掙錢，省錢。掙了三十年的錢，省了三十年的錢，到頭來，一天也沒花過。去年他說想吃一回螃蟹，我說太貴了，一只好幾十呢。他就沒吃。現(xiàn)在好了，他走了，想吃啥也吃不著了。”

她說完，抹了一把眼睛，轉(zhuǎn)身進了屋。

那個存折上的一百一十三萬，趙叔一天也沒花過。他在工地上被磚頭砸過手，在腳手架上摔下來過，冬天凍得手裂口子，夏天曬得脫幾層皮。他吃的是饅頭就咸菜，穿的是工地發(fā)的工作服，一年到頭不添一件新衣裳。

他攢下了一百萬，卻把命搭進去了。

從老家回來以后，我把我媽接來城里住了幾天。我?guī)コ钥绝啠淤F；帶她去逛街，她啥也不買。我說媽您別省了，她瞪我一眼：“不是省，是沒必要。”

我沒再說話。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省，是習(xí)慣；有些省，是命。

趙叔那一百萬，存在銀行里，連利息都沒取過。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大概不是沒掙夠錢，而是——忘了花錢。

人這一輩子，錢是賺不完的，但命只有一條。

省該省的，花該花的，別等到來不及了，才發(fā)現(xiàn)那串?dāng)?shù)字，不過是銀行里的一行字。

趙叔走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村里人都說，好大的雪啊，明年莊稼肯定好。

可趙叔的莊稼，再也收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