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地下有一把火，整整燒了129年沒人能滅掉。

燒掉的煤超過2.4億噸，每年產(chǎn)生的有毒氣體順著風飄進烏魯木齊市區(qū)。

這把火滅掉之后，藏在地底的東西，比這場火本身更讓人震驚。

——《壹》——

很多人以為新疆的煤田大火是某次意外事故，或者是某次雷擊，不是的，硫磺溝的火，是一步一步"喂"出來的，硫磺溝位于昌吉。

距烏魯木齊不到40公里，南北12公里、東西10公里。

總面積574平方公里，海拔1232米，正好卡在南北疆的交匯處，天山地質活動頻繁，煤層經(jīng)過反復的地殼運動，從水平變成了傾斜狀。

大量煤層直接暴露在地表，與空氣長期接觸，氧化積熱，遲早要燒。

這是自然的部分，但真正把火"喂大"的，是人，清朝乾隆年間，這一帶就有人挖煤記錄，乾隆四年留下一句話："懷邑外窯地方，向曾采煤，甚有利于民用，乾隆四年因煤氣化火傷人，暫行封禁。"

著火了，關閉煤井，換個地方再挖。

沒有安全措施，沒有防火設施，挖到哪里燒到哪里，到了光緒初年，硫磺溝一帶的煤礦資源被更多人發(fā)現(xiàn)，采煤規(guī)模迅速擴大，但技術依然是最原始的那種。

煤層一旦著火，人走了，火留下了。

1874年，硫磺溝有了正式的火災歷史記錄， 地方史志寫道："裂隙縱橫，濃煙彌漫，巖隙間火焰呼呼，經(jīng)年不絕。"

從這一年算起，這把火一直燒到2003年，整整129年。

新疆不缺煤，全國煤炭預測總儲量里，新疆一個省份就占了40.6%，預測儲量高達1.8萬億噸，新疆有句話叫"一白一黑"，白是棉花，黑是煤炭。

但這么富的地方，偏偏有一把火，每年把176萬噸的煤白白燒掉。

——《貳》——

站在硫磺溝火區(qū)邊緣，看到的不是正常的山地，地面全是裂縫和塌陷的大坑，周圍沒有任何植被，巖石被煤火烤成了磚紅色。

地表覆著淡黃色針狀的硫磺晶體和黑色的煤焦油。

有時候火焰會竄出地面十幾米高，有時候地面只是冒著濃煙，沒有火焰，那是因為地下氧氣不足，煤層在悶燒。

最深的燃燒層在地下215米。

地表的溫度可以達到300攝氏度，燃燒點的最高溫度測出過1290攝氏度，進入這個火區(qū)工作，要背氧氣罐，因為一氧化碳濃度足以讓人窒息。

燒掉的東西，可以分三類來算。

第一類是煤，從1874年有記錄開始，到滅火結束，這129年里，硫磺溝燒掉了2.4億噸煤，按照1.7億元一年的損失往上疊。

百年下來是一個沒有辦法準確算清的數(shù)字。

第二類是空氣，硫磺溝正好在烏魯木齊的上風口，燃燒釋放出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碳、二氧化氮、硫化氫，順風飄進城市上空。

硫磺溝的火，一度成為烏魯木齊三大環(huán)境公害之首。

第三類是土地和水，煤炭燃燒后產(chǎn)生的酸堿性化合物滲入地表，周圍的水質從重碳酸型的甜水，變成了氯化物型的咸水和硫化物的苦水。

火區(qū)燒毀草坪220萬平方米，周圍山嶺間的樹木全部被烤焦枯死。

光禿禿連一棵樹都看不到，1984年開始，國家投入數(shù)億元，集中治理了鐵廠溝、北塔山、白楊河、小龍口、小黃山5個重點火區(qū)。

保護了300億噸的煤炭資源，修復草場800萬平方米。

但硫磺溝，一直沒動，因為太難了，規(guī)模太大，深度太深，溫度太高，投入一旦不夠，撲滅的區(qū)域過幾個月又重新燒起來。

零零星星試過幾次，都沒有辦法根治。

——《叁》——

1999年，事情有了轉機，"新疆硫磺溝煤田火區(qū)滅火工程項目"正式由國家計委立項，投入近億元，2000年初，工程正式啟動。

滅這把火，沒有什么高科技手段。

靠的是一套從實踐中摸索出來的五道工序：先用推土機把火區(qū)作業(yè)面推平，接著用水管往火區(qū)注水，等地表溫度降到70攝氏度左右。

再用鉆機往地下鉆孔，然后向鉆孔里灌入黃土泥漿。

把地下裂隙全部填實，切斷空氣進入的通道，最后在地表覆上一層厚厚的黃土，徹底隔絕煤層與氧氣的接觸，五道工序，聽起來并不復雜。

但每一步都是在300攝氏度的地表上操作的。

地表溫度300度，鉆機放上去，輪胎直接融化，工人要穿石棉防護服，全副武裝，但即便如此，在高溫區(qū)域每次作業(yè)也只能堅持幾分鐘，然后必須撤退降溫。

每往前推進一米，都要消耗大量的時間和人力。

而且滅過的區(qū)域，如果稍有疏忽，地下的余熱會讓煤層重新氧化自燃，來不及監(jiān)測，又燒起來了，之前的工作全部清零。

2003年，硫磺溝最后一個火點被確認熄滅。

2004年11月1日，國家正式宣布，這把燒了129年的火徹底撲滅，但這火的下面掩蓋了一個事實，硫磺溝地下，探明煤炭儲量高達15億噸。

這是一個完整的、保存相對完好的煤炭資源庫。

火沒滅的時候，開采根本無從談起，地下幾百米處的煤層在燃燒，任何開采設備進去都是找死，火滅掉之后，這15億噸才真正進入了可被利用的范疇。

但煤炭只是第一層，意外的是火燒過的地方變成了什么樣子。

——《肆》——

硫磺溝的巖層，遠古時期是一片海洋， 億萬年的地質演變，滄海桑田，沉積下來的是紫紅色泥巖、灰綠色礫巖等不同成分的地層。

地殼運動和斷裂活動，在這里切出了一條橫向的斷裂帶。

發(fā)育出大量豎向裂隙，再經(jīng)過長期的風化侵蝕，形成了峽谷地貌，煤火燃燒了百年，把周圍的巖石和土壤烤成了從紅色到橙色再到黃色的漸變層。

硫磺的沉積帶來了淡黃色的礦物結晶。

煤焦油滲透到巖縫里留下黑色的紋路，而滅火之后重新生長出來的植被，把綠色填進了這些顏色之間，硫磺溝變成了一個天然的彩色地貌景觀區(qū)。

有人專門去和美國科羅拉多大峽谷的地貌做對比。

發(fā)現(xiàn)色彩層次上甚至更豐富，只是知道的人還太少，當初那句史志記錄里的"裂隙縱橫"，反而成了峽谷地貌的形成原因。

然后是第三層，也是技術層面最具想象力的一部分。

2016年，中國礦業(yè)大學周福寶教授帶領研究團隊，提出了一套新的煤田火區(qū)治理方案， 這個方案是在滅火的同時，把煤層燃燒產(chǎn)生的熱能抽取出來。

轉化為電能加以利用。

讓煤火不再只是災難，而是可以被轉化的熱源，這個思路對新疆來說尤其重要，這是一個從"滅災"到"用災"的思維轉變。

當年那把看上去只有破壞的火。

在百年之后提供了地質景觀、資源儲量、能源技術三個方向的研究價值，這是因為中國人花了一百多年把它滅掉了，才有機會看清楚地底下藏了什么。

主要信息來源：

中國礦業(yè)大學煤田滅火研究成果資料

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煤田滅火工程處檔案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