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峰驟滅留下的ESG考題

3月24日下午，蘇州峰學蔚來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發布訃告：張雪峰因心源性猝死，全力搶救無效，于2026年3月24日15時50分在蘇州逝世。

據報道，當天中午12點26分，他在公司健身房的跑步機上鍛煉后出現不適，被緊急送醫，終因心源性猝死搶救無效離世。那天早上，公司的直播間還在正常運轉，他與家長學生探討升學規劃，課程鏈接掛在屏幕一側。

對他的離世表示哀悼，他是一個真實的人，有女兒，有妻子，有他自己那套對世界的理解，也有無數他真心幫助過的普通家庭的孩子。這篇文章想認真地說幾件，他用生命呈現出來的事情。

關鍵人風險：一根柱子的建筑學

訃告發出之前，直播間里發生了什么？

在傳聞發酵初期，峰學蔚來等多個矩陣直播間原本在按計劃正常開播。大量網友涌入直播間，評論區被“網上傳聞是真的嗎”“求辟謠”等留言持續刷屏，各直播間出鏡主播均未予回應，保持既定節奏講解考研規劃并正常掛車售賣課程。

張雪峰最后一次直播畫面截圖

傍晚時分，多個直播間出現異常情況。18時05分，小紅書賬號“張雪峰老師”在面對大量網友詢問時，突然終止了直播，下播前主播未作出任何解釋。緊接著在18時18分，其抖音矩陣賬號“張雪峰講升學規劃”也突然中斷了直播。當晚21:00以后，張雪峰多個社交平臺賬號頭像已變成黑白色。

那幾位出鏡的老師，可能也是信息真空里的普通員工。但這個場景本身說明了一件事：在極端的黑天鵝時刻，一家公司有沒有危機預案、有沒有授權機制、有沒有人知道“這種時候該怎么辦”——直接決定了它在公眾面前呈現出來的面貌。

這是一個公司治理問題。

峰學蔚來的商業模式，從根本上建立在張雪峰這個人的身上。他擔任蘇州峰學蔚來等9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執行董事或經理職務，名下關聯企業共11家。企業的流量、課程的信任背書、家長和學生愿意付費的核心理由，是“張雪峰說的”這四個字。

張雪峰公司 圖源 ｜ 天眼查

這種模式在擴張期效率極高。一個被驗證的IP能夠快速穿透信任壁壘，把營銷成本降到最低。MCN機構、知識付費平臺、教育類網紅公司，大多走的是這條路。

但這條路有一個隱患，叫關鍵人風險，也就是說當核心個體因任何原因——無論是健康、聲譽還是法律問題，無法繼續履職，企業的核心價值便面臨瞬間塌陷的風險。

成熟公司治理框架對此有明確要求。中國證監會《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2025年修訂版）第十六條規定，上市公司應當充分披露可能對公司核心競爭力、經營活動和未來發展產生重大不利影響的風險因素。港交所《上市規則》附錄C1《企業管治守則》中，要求董事會在“風險管理及內部監控”部分，評估并披露包括人力資本在內的關鍵資源風險。但對于大量非上市的初創企業和MCN機構，這一塊幾乎是空白。

創始人是公司，公司是創始人。這在創業早期是優勢，在公司長大之后是風險，在某一天變成致命的脆弱。

峰學蔚來不是個例。中國的教育、咨詢、媒體、直播行業里，這類結構的公司多如牛毛，只是沒有幾家認真想過：如果那根柱子倒了，房子怎么辦？購買了長效規劃服務的學員怎么辦？幾百名員工怎么辦？

關于預警信號，這不是“意外”

從張雪峰的微博記錄來看，他從2009年開始使用微博，十幾年時間發了幾十條喊累的微博，早年沒日沒夜到處跑線下講座，累到不想生活，累到想哭，走紅之后工作量更大了，連過生日都覺得累。2016年，張雪峰微博第一次出現了“猝死”兩個字，他一夜沒睡，坐在機場擔憂著、感慨著，希望自己不要猝死。

2023年6月24日，他發微博稱：因為過度勞累，胸悶心悸，大晚上的被醫院收治強制住院了。那是一次明確的身體預警信號。

張雪峰多次發微博喊累的截圖 圖源 | 微博

事發前，張雪峰的朋友圈顯示，最近一次發布內容時間為3月22日，當日打卡7公里，3月累計跑步72公里。

這些數字本身沒有問題。但如果一個人在長期高強度、睡眠不足的狀態下，把高強度運動作為日常打卡堅持下去，情況就不同了。心臟科醫生會告訴你，過勞狀態下的劇烈運動，不是養生，是風險疊加。

這里有一個值得討論的敘事結構問題。張雪峰本人把跑步當做自律的象征，他的粉絲也是這么理解的。但“再累也要跑5公里”，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用表面的運動紀律掩蓋系統性過勞的做法。它在鏡頭前好看，在心臟里留下的是賬單。

張雪峰跑步打卡666天后的首次馬拉松比賽 圖源 | 微博

ESG框架中，“S”維度里有一項叫做職業健康與安全。這個概念通常被應用在工廠工人、高危崗位上，但心腦血管猝死是中國中年高管和知識工作者死亡的重要原因之一，早就應該被納入腦力勞動者的職業健康管理體系。

企業可以在年報里寫“我們重視員工身心健康”，也可以在公司樓下建健身房，但如果同時保持的工作文化是高強度、無邊界、“拼就是美德”，那健身房不是福利，是一種符號，讓內部消耗變得更體面。

張雪峰的成功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敘事：寒門出身，靠拼命改變命運，永遠在路上，永遠在輸出，永遠在為學員著想。這套敘事打動了無數普通家庭的家長和孩子，因為它描述的正是他們對自身處境的理解：只有拼，才有出路。

這不是一個人的選擇，這是一整套社會系統在生產出來的價值觀。

他用自己的故事告訴別人：努力有回報。與此同時，他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了另一件事：這套系統對參與者的消耗，沒有上限。

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第8條（SDG 8）講的是“體面工作與經濟增長”。“體面工作”的定義包括：適當的工作時間、安全的工作環境、對勞動者身心健康的基本保護。這些聽起來像是政策文本里的套話，但當一個41歲的人倒下的時候，這些套話就變得具體而沉重。

高強度競爭環境產生了大量過勞損耗，這種損耗不僅體現在猝死的極端案例里，還體現在低生育率、心理健康問題、慢性病高發以及整個社會容錯率的下降上。這是人力資本的慢速耗散，在任何經濟增長模型里，都應該被記入成本。

但我們習慣把它稱為“拼搏”。

如果峰學蔚來是一家上市公司

這是一個假設性的推演，但有實操意義。

假設峰學蔚來明天在港股或A股掛牌，今天下午它的核心創始人兼公眾形象因心源性猝死離世，那么接下來72小時，一家負責任的上市公司應該做什么？

首先是信息披露。按照《香港聯合交易所有限公司證券上市規則》或A股監管要求，核心高管變動屬于重大事項，必須在合理時間內以交易所指定公告形式披露，不得以社交媒體訃告等非正式渠道替代法定信息披露。信披窗口的每一分鐘都是市場敏感時間。

其次是利益相關方說明。已購買長效規劃服務的學員、現有員工、合作伙伴、投資方，各方的權益如何保障，需要清晰的說明路徑，而不是等輿論發酵之后被動回應。峰學蔚來總經理已就公司后續安排作出回應，這是正確的方向，但系統性的危機預案顯然比臨時聲明更可靠。

主流ESG評級機構在評估公司治理維度時，接班人機制和關鍵人依賴是明確的評分項。這類事件會觸發評級機構的重新評估，對機構投資者的持倉決策產生影響。

圖源 | Unsplash

最后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如何在ESG報告里定性這次事件？如果公司在此前的報告中從未披露創始人健康狀況作為運營風險因素，從未描述業務連續性管理機制，那么這次事件構成的不只是一次黑天鵝，在盡職調查框架下，它是一次可預見風險的未披露。

這些不是苛責一家教育公司的理由，而是對所有重度依賴創始人的企業發出的一個信號：你的公司，能不能在沒有你的時候，繼續存在？

真正的長期主義，首先是人的長期主義

商業語境里說“長期主義”，通常講的是戰略耐心、慢慢打磨產品、不追求短期利潤。但有一個更基礎的層面很少被討論：如果參與這場事業的人，在這場事業還沒有長期之前就先消耗殆盡，那么所謂長期主義，只是一個只有起點沒有終點的故事。

真正可持續的組織，有幾個結構性特征：決策權分布足夠分散，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缺席而癱瘓；職業健康管理不只是貼在墻上的制度，而是可以被員工真實使用的機制；“斷聯權”不是軟文里的概念，而是真實存在的工作邊界；接班人培養不是到了危機才想到的事，而是公司正常運作的一部分。

這些聽起來像大公司的事。但事實是，越是小公司，越依賴核心人物，越需要提前想清楚這些問題。不是因為創始人會死，而是因為創始人也會生病、也會出走、也會因為各種原因無法繼續。

著陸TouchBase在給客戶梳理ESG敘事時，經常遇到一種情況：公司高管愿意談環境數據、愿意談供應鏈合規，但一談到“如果你離開了怎么辦”，就變得沉默或回避。這個問題在某種文化語境下，被理解為一種詛咒，而不是一道必答題。

它應該是一道必答題。

張雪峰走了，那些靠著他的聲音、他的判斷、他的價值觀做出升學決定的家庭，今天大概都有些茫然。這種茫然本身，是一個關于依賴結構的提醒。

不只是對那些學員，也對所有建立了這種結構的公司，以及身在這種結構中的人。

一個好的系統，應該比任何一個人都活得更久。一個好的人，應該不需要用透支自己來維持這個系統。

這兩件事，都還有段很長的路要走。

撰文 | 黃葳

編輯 | 馮莎莎 國佳佳

排版 | 張蘇亞萱

題圖來源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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