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糾纏熵通常被當作觀察量子臨界性的窗口,但這扇窗口看到什么,竟然和“怎么切”密切相關。我們近期發表在Physical Review Letters上的研究發現,不同的糾纏切割方式會在切割邊界上誘導出不同的低能結構,因而讓糾纏熵混入額外的邊界信息。換句話說,糾纏切割有時并不只是數學步驟,它在物理上可以等效為一條邊界。
撰文 | 朱彥璋、王哲(西湖大學物理系量子多體計算實驗室)
大家可能見過這樣一個小實驗:把一個蘋果攔腰橫切,切面會露出一個清晰的五角星;如果換個方向切,這顆“星”就不見了。蘋果本身沒有變,變的只是切割方式,但我們觀察到的結構卻完全不同。這個簡單的例子揭示了一個常被忽略的事實:當一個系統的內部結構足夠復雜時,我們如何切割、如何觀察,會直接影響我們能夠看到的結構。
![]()
圖一:橫切蘋果的“五角星”
糾纏與切割
在量子物理中,糾纏被用來描述復合系統內部各部分之間的量子關聯。為了研究這種關聯,物理學家通常把系統劃分成兩個部分,通過對其中一部分的自由度求偏跡(partial trace),從而提煉出另一部分的狀態,并用一個量來衡量這兩部分之間剩下多少關聯,這個量就是糾纏熵(entanglement entropy)。在大量模型中,人們發現,當體系接近量子相變點時,糾纏熵的變化方式往往具有普適性,能夠反映體系的臨界行為,因此糾纏逐漸被當作一種探測體相性質的重要工具,尤其是在一些非常規的量子相變中[1]。在這一過程中,一個幾乎被默認接受的前提是:只要體系足夠大,糾纏熵就能很好地反映體相性質,而不依賴于具體的二分切割方式。
近年來,對二維量子磁體的研究發現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在同一個量子臨界點上,僅僅改變糾纏切割的方向,就可能得到不同的糾纏標度行為。有些切割方式看起來與理論預期高度一致,而有些則明顯偏離[2]。這就像是在研究同一個蘋果,卻因為切法不同,有時看到五角星,有時卻什么也看不到。這些差異究竟意味著什么?是有的切割方式未能反映量子系統的性質,還是有的切割方式本身引入了額外的信息?
要回答這個問題,關鍵在于認識到一件事:糾纏切割雖然不會改變體系的哈密頓量,但它確實引入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這條線在物理效果上扮演了類似“邊界”的角色。事實上,先前已有研究發現,相比于光滑的(cornerless)糾纏切割,有邊角的糾纏切割方式會在糾纏熵中引入額外的對數修正項[3]。這也啟發了我們對于切割方式的關注。
在研究臨界現象時人們早已知道,在具有開放邊界條件的系統中,真實物理邊界并不總是平凡的。不同的邊界條件,可能對應完全不同的邊界行為,有的邊界無序,有的卻能夠形成自己的低能結構[4, 5]。同時,研究物理系統邊緣行為的科學家們曾經提出過Li-Haldane-Poilblanc猜想:對于有些量子系統,真實開邊體系的邊緣激發譜(edge excitation spectrum)與糾纏譜(entanglement spectrum)的低能部分有相似的物理性質[6, 7],這暗示了我們真開邊與糾纏切割在有些系統中有對應關系。如果糾纏切割在物理上可以被看作一種等效邊界,那么一個自然的問題就是:不同的糾纏切割方式,是否會對應不同的“邊界行為”,從而影響糾纏熵中所包含的信息?為了檢驗這一點,我們研究了二維J-Q?自旋模型在不同切割方式下的邊緣臨界行為[8]。
兩種切割,兩種邊界物理
![]()
方向的標準切割(正切),以及與晶格成45°的傾斜切割(斜切)。數值結果顯示,這兩種切割方式在糾纏邊界上誘導出了本質不同的低能行為。在標準切割下,切割線附近的關聯隨距離衰減,表現得像一個普通(ordinary)、無序的邊界,糾纏主要由體相的臨界漲落控制;而在傾斜切割下,即使體系整體仍處在量子臨界點,切割線附近卻保持著有限的有序結構,表現出非凡(extraordinary)邊界的特征。這說明,糾纏切割并不是一個中性的選擇,它本身會影響糾纏邊界的物理行為。
![]()
![]()
糾纏熵只是一個數,相比之下,糾纏譜包含了更豐富的信息,我們還可以進一步對其進行計算和分析。糾纏譜描述的是,當我們只觀察體系的一部分時,這一部分內部允許出現的激發模式。正如前文所言,在許多量子體系中,人們發現糾纏譜與真實物理邊界上的激發譜非常相似,這意味著糾纏對邊界附近發生的事情高度敏感。在我們的研究中,不同切割方式下的糾纏譜,與相應幾何條件下的邊緣激發譜行為高度一致,因此如果某種切割方式會在真實邊界上引入額外的低能結構,那么類似的結構也會出現在糾纏邊界上。它們會不可避免地進入糾纏譜,并進一步影響糾纏熵的行為。
![]()
圖三:(a,b)開放邊界條件(OBC)下的邊緣激發譜,(c,d)糾纏譜。(a,c)對應正切,(b,d)對應斜切。可以看到在相同切割方式下的邊緣激發譜與糾纏譜極其相似,驗證了Li-Haldane-Poilblanc猜想,并且不同的切割方式體現出了截然不同的激發行為,進一步說明了這會影響糾纏熵的行為。
我們的結果表明,糾纏熵并不總是一個只反映體相性質的量。只有當糾纏切割對應的邊界是普通的、沒有自身低能結構時,糾纏才能作為體相臨界性的可靠探針。正如蘋果里的五角星所提醒的那樣,在研究復雜系統時,觀察方式本身也可能塑造我們看到的結構。在使用糾纏行為研究量子多體系統時,也許我們不僅要問體系處在什么相,還需要多問一句:我們是如何把它切開的?
感謝合作者們(朱彥璋、劉澤楠、王哲、王艷成、嚴正)在研究中的貢獻。
參考文獻
[1] G. Vidal, J. I. Latorre, E. Rico, and A. Kitaev, Phys. Rev. Lett. 90, 227902 (2003).
[2] J. D’Emidio and A. W. Sandvik, Phys. Rev. Lett. 133, 166702 (2024).
[3] E. Fradkin and J. E. Moore, Phys. Rev. Lett. 97, 050404 (2006).
[4] L. Zhang, and F. Wang, Phys. Rev. Lett. 118, 087201 (2017).
[5] C. Ding, L. Zhang, and W. Guo, Phys. Rev. Lett. 120, 235701 (2018).
[6] H. Li and F. D. M. Haldane, Phys. Rev. Lett. 101, 010504 (2008).
[7] D. Poilblanc, Phys. Rev. Lett. 105, 077202 (2010).
[8] Y. Zhu, Z. Liu, Z. Wang, Y.-C. Wang, and Z. Yan, Phys. Rev. Lett. 136, 046501 (2026).
[9] A. W. Sandvik, Phys. Rev. Lett. 98, 227202 (2007).
注:本文封面圖片來自版權圖庫,轉載使用可能引發版權糾紛。
![]()
特 別 提 示
1. 進入『返樸』微信公眾號底部菜單“精品專欄“,可查閱不同主題系列科普文章。
2.『返樸』提供按月檢索文章功能。關注公眾號,回復四位數組成的年份+月份,如“1903”,可獲取2019年3月的文章索引,以此類推。
版權說明:歡迎個人轉發,任何形式的媒體或機構未經授權,不得轉載和摘編。轉載授權請在「返樸」微信公眾號內聯系后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