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流蘇原本的境遇是會比曹七巧更悲慘的。

如果她沒有在點那盤蚊香的一刻下定了決心賭一把。

故事剛開始的時候，白流蘇的錢已經被兩個哥哥花了個干凈。然而他們還要榨干她的最后一點價值。

他們要把她送回剛死的前夫家里去，要讓她以為夫守寡的名義去爭一筆夫家家產。即便這筆家產不能供他們繼續揮霍。起碼他們也擺脫了養妹妹的責任。

至于妹妹以后會不會在夫家受氣，余生的孤苦寂寥，他們是毫不在意的。

親媽自然是護著兒子，話里話外絕口不提白流蘇的錢如何被兒子騙光，只說要她忍耐，乖乖聽從哥哥們的安排。

曹七巧是姜家名正言順的二奶奶，她為姜家生了一兒一女。

她的丈夫死后，雖然少分了些錢財，她在姜家待得住，要錢也要的理直氣壯。

有錢有名分，她就能活！

白流蘇早就和前夫離了婚，她要是再回夫家，很顯然并不現實。兩個哥哥用光了她的錢，便不再想承擔負責她的生活。讓她回夫家不過是為了推卸自己的責任。

夫家要是不接受，無非也就是白流蘇去丟臉，日后還能作為羞辱妹妹的談資。白流蘇在家也過不下去。

夫家要是接受，他們樂得卸下重任。沒準還能再薅點什么回來。對于白流蘇同樣是災難。

因為對夫家來說，她是離了婚還死皮賴臉回來爭奪財產，乞求前夫家收留。哥哥們出的主意是過繼夫家族中孩子，作為自己家孩子。那被過繼孩子的人家也得恨白流蘇。

白流蘇就等于守寡、在夫家討飯、還遭人恨，然后娘家還得薅她的羊毛。

當然，白流蘇還有一個出路，聽給一個心有所屬的上海小員工當續弦，做五個孩子的后媽。

五個孩子，就是親媽也難以招架。何況是后媽，何況這個男人有情人。

嫁過去，日子也是難過。

三條路，每條路都布滿荊棘。

上帝給了她三種選擇三種人生。

白流蘇選第四種。

于是她最后嫁給了富商之子范柳原。好吧，事實上故事開始的時候范柳原已經繼承了遺產，他其實已經是富商了。

白流蘇的命運就此逆轉，一飛沖天。

以前的她被哥嫂各種看低，欺負嘲笑。在她拒絕為前夫守節后，他們認為她給五個孩子當后媽都配不上。

后來的她成為嫂子的榜樣。

都覺得她有了一番驚人的成就。

改變白流蘇命運的那一刻，正是她拋棄傳統禮教，忠孝節義的那一刻。

她忽然笑了——陰陰的，不懷好意的一笑，那音樂便戛然而止。外面的胡琴繼續拉下去，可是胡琴訴說的是一些遼遠的忠孝節義的故事，不與她相關了。

丈夫無情，她就離婚。她不為前夫守節，拋棄了綁在女性身上的貞潔牌坊。

母親不慈，她就不遵守母親的囑咐，拋棄了必須以順為孝的孝道。

哥嫂無良，她反抗哥嫂的安排，自己決定自己的婚姻，哪怕這場豪賭的結果可能是一敗涂地，連給五個孩子當后媽的資格都不再有。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她要自己選。

離了婚的女人是貶值的？她不信。

當她掙脫一切枷鎖之后，新世界反而為她打開了大門。

于是為了成全她，在作者的筆下整個香港心甘情愿為之淪陷。

范柳原是命運對白流蘇孤注一擲的獎賞。

所謂傾城之戀。

而曹七巧卻沒有這樣的幸運和勇氣。

她不愿意嫁給姜家患骨癆的二少爺，結果還是聽從哥嫂的安排，嫁了。

嫁到姜家后的每一天對她來說都是煎熬，可是她不敢離婚。也不敢做出什么真正有損名節的事情。

明知道哥嫂每次來都為了她的錢，明知道哥嫂是吸血鬼，明知道哥嫂遇事不會幫她主張，她還是沉淪在禮教敘事里，不肯和哥嫂徹底斷絕。

姜家分給她的家產，帶著禮教的監控，是她守寡的報酬。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這廝手里。姜家的人是厲害的，她的錢只怕保不住。她得先證明他是真心不是。

一旦她生了別的心思 ， 想改嫁、想動情、想做回一個正常女人 。金錢立刻隨之灰飛煙滅。

把金錢與貞節捆綁，是舊家族最陰暗的陽謀。

曹七巧要錢，就要接受禮教的監視與閹割。

于是她變成被金錢和禮教雙重鎖住的人，她握著那筆用一生清白換來的家產，看似成了自己的主人，實則一舉一動仍在舊規矩的眼皮底下。她不敢改嫁，不敢動情，不敢放肆，更不敢讓人看出她的寂寞與不甘，只能把自己作為活人的熱氣，一點點憋成怨毒，把自己困死在黃金打造的牢籠里。逼瘋了自己，也逼瘋了別人。

一個困守空宅，在禮教與金錢的枷鎖里慢慢腐爛；一個毅然抽身，在世俗的唾罵與家族的冷眼之中另尋生路。

一靜一動之間，二人的命運就此朝著截然不同的方向奔去：

曹七巧把自己熬成了怨毒的影子，被黃金和禮教鎖住一生。白流蘇卻在絕境里搏出一線生機，在傾頹的舊世界里，為自己掙得一處容身之地。

而支撐白流蘇的困境中不放棄的原因和動機只有一個，那就是，事情還能更糟嗎？

她早已身處絕境：離婚返家，被兄長榨干錢財，被嫂嫂冷嘲熱諷，被家族當作棄子，連溫飽都要仰人鼻息；被貼上 “失節” 的標簽，被世俗指指點點，再無體面可言。既然已經跌到谷底，既然最壞的結果不過是繼續被家族磋磨、被世人唾棄，甚至孤苦終老，那還有什么可畏懼的？

她知道最壞的情況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決不能忍受下去，于是惡向膽邊生，有了向周邊世人宣戰和禮教決裂的勇氣。

以最溫順的姿態做最叛逆的事情，步步經營步步盤算，反而成了傳奇。

所以，假如你的生活已經壓抑到你喘不過氣，不妨像白流蘇一樣，想清楚最壞的后果，然后決然去做。

與其在原地慢慢窒息，不如賭一把，把僅剩的人生，重新握回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