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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姚曉

編輯|趙瀾清

審核 |朱依林 陳玨可

1897年，丘吉爾在印度班加羅爾，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丘吉爾深知，在和平年代的英國，投身戰(zhàn)場是最快的晉升途徑。本土無仗可打，他只能遠赴海外前線，用戰(zhàn)功為自己鋪路。

他本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家子弟，父親出生公爵世家，曾短暫出任財務(wù)大臣，母親更是美國頂級富豪之女。

可他在軍事學(xué)院的成績平平，無法進入要求更嚴(yán)格的步兵團，只能進紈绔子弟扎堆的騎兵團，這讓本就仕途失意的父親大為惱火，覺得兒子不成器。

但在丘吉爾看來，騎兵雖然更貴（因為要自備馬匹），但可以更快奔赴戰(zhàn)場、晉升速度更快。何況作為一個年輕富二代，他顯然更喜歡風(fēng)光、酷炫的騎兵，而不是列隊、扎營、挖工事的土氣步兵。

1895年初父親去世之后，他如愿加入第四驃騎兵團。母親的巨額財富不僅幫助他承擔(dān)了騎兵的開銷，還幫他打通了上流社交圈，讓他得以結(jié)交軍方人物、疏通關(guān)節(jié)，為日后奔赴戰(zhàn)場做了鋪墊。

丘吉爾和母親、弟弟，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1897年8月，丘吉爾終于等到了賓頓·布拉德爵士的回信，邀請他作為戰(zhàn)地記者和騎兵中尉加入馬拉坎德遠征軍。9月2日，他抵達馬拉坎德。

五、一場偷襲引發(fā)新的懲罰性遠征

上一篇我們講了馬拉坎德和查克達拉堡兩場戰(zhàn)役，在這之后，英軍繼續(xù)追擊，迅速攻陷了上斯瓦特河谷，接受了當(dāng)?shù)夭柯涞耐督担鹆x還是不可避免地蔓延到周圍山區(qū)。

下斯瓦特參與了馬拉坎德戰(zhàn)役，已被英國人征服。明戈拉是下斯瓦特的中心城市，如今也是斯瓦特的首府。圖攝于明戈拉的斯瓦特博物館內(nèi)，顯示距離馬拉坎德35英里（約56公里），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其中最嚴(yán)重的是鄰近阿富汗的巴焦?fàn)柕貐^(qū)的莫赫曼德部落，領(lǐng)頭的是哈達毛拉——哈達是他出生的 阿富汗村莊的名字，他因為反對阿富汗埃米爾被驅(qū)逐到相對獨立的莫赫曼德部落隱居，受到當(dāng)?shù)厝说淖鹬亍?/p>

與瘋毛拉一樣，他敦促人們發(fā)起圣戰(zhàn)，宣稱戰(zhàn)死者將成為圣人，幸存者將變得富有。如今他被奉為阿富汗歷史上的圣人之一。

8月8日，一支近6000人的隊伍襲擊了沙布卡達爾 （Shabkadar）城堡。

為了抵抗阿富汗人，蘭吉特·辛格1835年下令修建了 沙布卡達爾 堡，此地曾一度是錫克人的聚居地。1851年英國人重建了此堡，照片拍攝于1897年左右，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這個堡壘是英屬印度邊境防御體系中的一個前哨，位于白沙瓦（關(guān)于白沙瓦有多重要，可以看這篇：）西北30公里，處在白沙瓦平原的北部邊緣上，有五十名邊防警察常駐。

沙布卡達爾 堡內(nèi)丘吉爾住過的一個房間，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也就是說，起義不僅蔓延到整個西北山區(qū)，甚至威脅到了白沙瓦平原周邊，這是英印政府絕對不能接受的。于是，政府決定發(fā)起另一場對莫赫曼德部落的懲罰性遠征，軍隊兵分兩路，一路西進，一路北上，在莫赫曼德會師。

西進的這一路是剛打完斯瓦特的馬拉坎德野戰(zhàn)軍， 由賓頓·布拉德爵士率領(lǐng)，一路向西抵達莫赫曼德。

北上的這一路則是新成立的莫赫曼德野戰(zhàn)軍，從沙布卡達爾出發(fā)，由平原直接插入莫赫曼德，掃清白沙瓦北部的部落威脅。

結(jié)束對上斯瓦特的遠征后， 馬拉坎德野戰(zhàn)軍回到查克達拉附近的塔納修整。這是遠征莫赫曼德部落的大致路線圖，橙色一支西進，黃色一支北上，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接下來是漫長枯燥的行軍。丘吉爾寫道：“那些激動人心的時刻，不過是戰(zhàn)爭畫卷中的高光前景，而畫卷的廣闊背景則是重復(fù)、苦累和艱辛。”

馬拉坎德野戰(zhàn)軍的西進路線圖，來自丘吉爾書中的插圖，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9月5日，丘吉爾跟著賓頓·布拉德爵士及參謀人員前往查克達拉。到此時，他才實地參觀了剛發(fā)生慘烈戰(zhàn)斗的薩萊和查克達拉堡。

他在山脊上看到了古代佛教徒留下的紅磚廢墟，思緒被帶回那個“萬神殿升起祭祀的煙霧，長頸鹿和老虎在羅馬斗獸場里奔騰的時代”。（實際上西北邊境的佛教遺址通常是石頭建的，因為那里是山區(qū)啊，比如，難道馬拉坎德不是這樣？）

丘吉爾經(jīng)常提到亞歷山大東征到此、提到古代佛教徒的居所，我想他的言外之意是不止英國人，很多人都征服過這里。他試圖為大英帝國的合法性辯解，這一點與吉卜林一樣，他希望后人記住：“在英國統(tǒng)治時期，印度的水稻產(chǎn)量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高，耕地面積更大，人口更多，死亡率更低”。

查克達拉是電報的終點，離開了這里，就離開了與倫敦連接的海底和陸上電纜，只能靠日光信號來通訊了。

山頂?shù)娜展庑盘査瑘D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六、與各部落酋長談判、要求上交步槍

說是西進，其實就是從白沙瓦平原北側(cè)的山谷里走。

要知道每個山谷里都有當(dāng)?shù)夭柯洌酥苯酉硎苡⒂≌a貼的部落酋長之外，所有人都對英國政府懷有敵意，因此 路上并不安全。

之所以從這里走，應(yīng)該也是炫耀兵威，懲罰并震懾沿途部落，為此炮兵連不得不將威力更大的火炮搬運到更偏遠的山谷里去……雖然最后沒用上但效果起到了，因為馬拉坎德戰(zhàn)役而團結(jié)在一起的部落聯(lián)盟瞬間瓦解，一些山谷決定講和。

負責(zé)談判的是馬拉坎德特區(qū)的政治官員迪恩少校（相當(dāng)于迪恩少校是搞外交、搞政治的，賓頓·布拉德爵士是搞軍事的，一邊談一邊打，拉一撥打一撥）。支爾格會議的 部落長老們輪流來到他的帳前，商討講和的條件。

英國人提出的條件是，上交一定數(shù)量的步槍。

在馬拉坎德戰(zhàn)役中，英國人發(fā)現(xiàn)之所以仗打得這么吃力，是因為對方的武器明顯升級，從刀劍變成了步槍等熱兵器，這也是他們要求部落上交步槍的原因。

除此之外，槍對牲畜的殺傷力更大——這個問題也許更致命，因為山地作戰(zhàn)中，部隊的機動性完全依賴騾子和駱駝，一旦牲畜暴露在火力之下大批死亡，部隊就寸步難行。（讓人想到五代時期的蔡州兵，也是以“騾子軍”聞名的）

所以說，交槍，就是一個政治表態(tài)。

山區(qū)這么多部落，英國人不可能每個都去打，那么就需要辨別對方究竟是友好的，還是敵對的？就看你交不交槍。

條件定下了，接下來就需要政治官員進山去核實、施壓和落實。

迪恩少校先去的是詹杜爾河谷。

這是西進路上的一個重要側(cè)翼。 1895年英軍北上救援奇特拉爾時，詹杜爾酋長烏姆拉汗集結(jié)12000人擋住了馬拉坎德山口，試圖阻擋英軍，被英軍趕下了臺，逃亡阿富汗。現(xiàn)在為了確保行軍安全，迪恩少校需要拜訪和拉攏此地的七個酋長。

開伯爾·普什圖省的行政區(qū)劃圖，詹杜爾如今屬于下迪爾，靠近馬拉坎德和巴焦?fàn)枺瑘D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9月10日，為了能離開塵土飛揚的營地透透氣，丘吉爾申請跟隨迪恩少校出門。由于丘吉爾的好奇，我們得以見到一百年前英國人和邊境部落談判的現(xiàn)場。

顯然，有的酋長是友好的，有的則明顯是不太友好的，迪恩少校會如何應(yīng)對？

1895年從 烏姆拉汗的munda堡里看出去，遠處英軍正在燒毀村莊。圖片由一個英軍中校于1918年繪制，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第一位酋長親自率領(lǐng)軍隊來迎接。酋長的打扮非常華麗、莊重，雖然找不到照片，但根據(jù)丘吉爾的描述，我覺得跟下圖比較接近：

1835-1840年，一位全副武裝的巴焦?fàn)柸恕＿@是一幅根據(jù)蘭吉特·辛格麾下法國將軍的回憶錄繪制的畫像，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所謂軍隊，其實就是四五個拿著各式步槍的人，騎馬遠遠地跟在后面。城堡大約周長90米，高6米，由石頭拌泥土砌成，中間夾幾層木頭，頂部有射擊孔，四周有瞭望塔（跟之前寫過的北部的城堡有點像：），其實就是個防御堅固的宅子，周圍圍著二三十個部落成員，領(lǐng)頭的是可汗的堂兄，一位身穿白色長袍的老人。

安排好哨兵后進入城堡，迪恩少校先是斥責(zé)了對方不應(yīng)該給馬拉坎德叛軍放行，但對方不以為意，表示這是一場公平的決戰(zhàn)，況且我們已經(jīng)認輸了。隨后迪恩少校要求對方交出步槍，對方表示一臉茫然，什么槍？沒有槍，隨便查！

三四個英國騎兵下馬，拔出卡賓槍，在院子里搜查——一無所獲，但他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院子里沒有女人和孩子，這讓人感到不安。最終，迪恩少校扣押了酋長和他的堂兄作為擔(dān)保。

另一個酋長，住在烏姆拉汗的舊城堡里，是英國人新立的。他熱情款待了迪恩少校一行，侍從們端上了各種水果、恰帕提、抓飯……不過，英印軍隊中的穆斯林接受了，錫克教徒則拒絕了，他們只吃了點水果。

這輪走訪成果斐然：其中的烏特曼部落已經(jīng)上交了一百支步槍，擺在迪恩少校的帳篷外等待檢查。

實際上，由于部落長期處于內(nèi)戰(zhàn)狀態(tài)，他們對武器的需求非常旺盛，但他們是怎么獲得槍的呢？

第一，偷竊與走私。

一支品相不錯的馬蒂尼-亨利步槍能賣到400盧比，而它的實際價值不超過50盧比，巨大的利潤吸引了邊境線上大量的走私團伙，甚至 烏赫曼部族的主要營生就是走私。

丘吉爾講了一個故事：家屬帶著棺材來到火車站，說死者臨終遺言要葬在邊境的另一邊。因為尸體已經(jīng)高度腐爛氣味難聞，因此沒有人檢查，棺材順利通過。等他們越過邊境之后，警察才知道那口棺材里藏著十幾支步槍，而所謂的“尸體”其實是熟透了的牛肉。

第二，腐敗與非法武器交易。

上交的一百支步槍中，有三分之一刻有英印政府的章。也就是說，這些原本應(yīng)該被政府銷毀的馬蒂尼步槍，不僅沒被銷毀，還出現(xiàn)在邊境部落的手中。

不僅如此，政府銷毀步槍的處理是切成三段，但實際上，被切割后的步槍依然具有市場價值，部落民會把他們重新組裝。

除此之外，還有幾把來自俄國，可能是在中亞某個哨所繳獲的。還有一些來自歐洲，可能從阿拉伯和波斯走私而來。

巴焦?fàn)栜娛滦袆拥貓D，可以看到紅線為馬拉坎德野戰(zhàn)軍的西進←路線。其中賈爾汗和卡爾汗以紅色標(biāo)注，表示對英國人友好，mamund、salarzai、mohmand、charmanga、哈達毛拉則以黑色標(biāo)注，表示與英國人敵對，納瓦蓋汗、烏特曼部落則以藍色標(biāo)注，表示可懷疑的（就是搖擺派），原圖中的紅色方框為英軍扎營地，圖源“春野渡”微信公眾號

與此同時，另一些部落的交槍行動則沒有那么順利。

政治官員和騎兵在馬蒙德河谷施壓， 要求部落兌現(xiàn)之前交出五十支步槍的承諾，但部落一直在拖延，他們覺得軍隊在行軍，不會因此停留。

第一個村莊拒絕交出，雙方陷入對峙。此時有人報告在第二個村莊里發(fā)現(xiàn)了被繳獲的英軍戰(zhàn)馬。隨后 騎兵 前往第二個村莊，沒有找到戰(zhàn)馬，此時第一個村莊的人指認了馬廄，為了殺雞儆猴，騎兵們焚毀了這個屋子。不滿的部落武士發(fā)起了伏擊，由于不想交戰(zhàn)，騎兵快速撤退了。

當(dāng)晚兩個村莊之間發(fā)生了激戰(zhàn)……這讓我想起來，我曾經(jīng)問保安，他給哪個黨投票了，答某黨。我問為什么，他說，因為隔壁村子投的是另一個黨……兩個村子之間是世仇。

收繳槍支過程中的沖突表明，并非所有部落都誠心講和，戰(zhàn)斗還將繼續(xù)。經(jīng)過騎兵的一番偵查，布拉德爵士決定兵分兩路——這為后來的危機埋下了伏筆。

本文轉(zhuǎn)載自“春野渡”微信公眾號2026年3月24日文章，原標(biāo)題為《23歲丘吉爾親歷：走進部落談判現(xiàn)場，投降還是反抗？》。

編輯：趙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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