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小懷孕四個來月的時候，有天走在大路上，路邊坐著一個白發老太太，笑瞇瞇地沖她招手。

李小小走過去，老太太從身后抱出兩個孩子，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子，一模一樣，都沖她笑。

老太太說：“閨女，這兩個都是你兒子，抱走吧。”

李小小心里犯嘀咕，兩個兒子咋養活？家里可全靠大強一個人呢。

于是她說：“我不要兩個，我就要一個。”

老太太把兩個孩子往她懷里塞，李小小死活不接。兩個孩子被嚇得哇哇哭。

李小小也慌了，趁老太太沒注意，一把搶了一個孩子，轉身就跑。

就聽身后老太太喊：“你這閨女，白得的福分都不要！”

李小小抱著孩子跑著跑著就醒了。原來是個夢啊。

她摸了摸肚子，沒多在意。

十月懷胎，李小小生了個大胖小子。趙大強給兒子取名趙福來，兩口子把兒子當眼珠子疼。

福來聰明伶俐，見人就笑。

可李小小有時候看著兒子，心里會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當初抱了兩個，這會兒該是啥樣？

想著想著，她好像看到了兩個一樣大的孩子蹦蹦跳跳跑過來爭著要她抱。

她趕緊晃晃腦袋，揮散了腦海中的畫面：一個不是挺好的嗎？

福來長到七歲那年，出事了。

那年夏天雨水大，小河漲水，孩子們都跑去看熱鬧。福來也跟著去了。

下午李小小正在家里納鞋底，忽然聽見外頭亂哄哄的，有人喊“有孩子掉河里了”。

她心一慌，撂下鞋底往外跑，跑到河邊腿就軟了——幾個孩子哭著說趙福來掉河里了。

趙大強跳下去找了半天，傍晚才在下游把孩子撈上來，渾身冰涼，早就沒了氣。

李小小抱著兒子哭得昏過去，醒過來又哭，嗓子都哭出了血。

這可是她和丈夫拜了好多年觀音菩薩才求來的孩子啊！這叫她怎么接受得了？

從那以后，她整個人像丟了魂，成天坐在門口發呆。

還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個夢，當初要是把兩個都抱回來，福來不就有個兄弟了嗎？哥倆一塊兒去，有個照應，說不定就不會出事。就算真出了事，好歹還能剩一個，她也不至于孤零零的。

她越想越恨自己，跪在院子里對著天磕頭：“老天爺，我錯了！您把福來還給我吧！要不您就把當年那個孩子也給我，我兩個都要，我再也不挑了！”

可天不回答她，只有風吹過院子，沙沙地響。

過了三年，李小小去鎮上趕集，路過一個卦攤。

擺攤的老先生看著面善，她猶豫了一下就坐下來，把那個夢和福來沒了的事兒都說了。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她心里早已給自己定了罪——夢里那老太太八成是送子娘娘，自己居然把送子娘娘給的福氣往外推，這不是不識好歹是什么？

她等著老先生也這么說，等著他告訴她，這就是報應。

可老先生聽完，捋了捋胡子，說了一番她沒想到的話。

“大嫂，我吃這碗飯多年，可我得跟你說句實在話——我們看相算卦的，看的不是妖魔鬼怪，也不是什么神仙顯靈。這世上哪來那么多神神鬼鬼？日子是人過出來的，不是神仙給定死的。你說的那個夢，我聽著了，可那個老太太是誰，是送子娘娘也好，是個普通老太太也罷。這世上的事兒，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強求不來，也用不著太往心里去。夢就是夢，不能當日子過。”

李小小愣住了：“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緣，天擋不住，地隔不開，千里萬里也得來。那個孩子跟你有沒有緣分，不是一場夢能定死的。該是你的，跑到天邊也跑不了。不該是你的，你跪破了膝蓋也求不來。你為這事兒傷了這么多年神，把自己折騰成啥樣了？值當的嗎？你回去好好過日子，別老鉆牛角尖。緣分這東西，它自己會找上門來。到那時候你就明白了，那不是神仙給你的，是你自個兒的命里該有的。”

李小小聽完，半信半疑。她謝過老先生，回家了，可心里頭還是堵得慌。

轉眼到了秋天，鎮上逢大集，四里八鄉的人都來了，熱鬧得很。李小小本來不想去，趙大強說“出去走走散散心”，硬把她拽去了。

集上人多，擠來擠去的。李小小正低頭看一個布攤，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吵吵嚷嚷的。

她抬頭一看，不遠處圍了一圈人，里頭傳來孩子的哭聲。

不知怎的，腿就不聽使喚地走了過去。

扒開人群一看，地上站著一個約莫十歲大的小男孩，穿得破破爛爛的，臉上臟兮兮，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旁邊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說，這孩子也不知道誰家的，在集上轉了半天了，問啥都不說，就知道哭。

李小小看著那孩子，心里就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蹲下來，想問問他是哪家的。還沒開口，那孩子也看見了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李小小渾身一震——她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就像心里頭有一根弦，突然被人撥了一下，嗡嗡地響。

那孩子也不哭了，直愣愣地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可一下子變得安安靜靜，好像認出了什么人似的。

李小小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為啥哭，就是控制不住。

她伸出手，顫顫巍巍摸了摸孩子的臉，那孩子也沒躲，反而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旁邊的人都說：“這大嫂心善，看不得孩子可憐。”

可李小小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不是可憐這個孩子，她是……她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這個孩子跟她有關系，有很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就好像這孩子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失散了多少年，今天終于見著了。

她拉著孩子的手，那小手冰涼冰涼的，她攥在手里就不想松開。

后來才問清楚，這孩子叫石頭，無父無母，跟著一個遠房叔伯過活。那叔伯不想養他了，今天帶他來趕集，就是為了把這孩子給扔掉。

李小小牽著孩子回到家。趙大強問她咋回事，她說：“這孩子沒人要了，咱們養。”

趙大強看了看那孩子，心里也有一絲莫名的顫動，點了點頭。

石頭到了李小小家，一開始話很少，可他不跟李小小見外，吃飯的時候挨著她坐，睡覺的時候也要她哄。

李小小給他洗了澡，換了身干凈衣裳，才發現這孩子長得挺周正的，就是瘦，瘦得肋骨一根一根的。

李小小心疼得不行，變著法兒給他做好吃的。

半個月下來，孩子臉上有了肉，也愛說話了，成天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娘、娘”。

這一聲“娘”，叫得李小小心里頭又酸又甜。

她常常看著石頭發呆，越看越覺得親。那種親不是養出來的，是天生的，就好像她本來就該是這個孩子的娘，這個孩子本來就該是她的兒子。

她有時候會想，要是當年夢里那個沒要的孩子長到如今，是不是就是這個模樣？

她又想起了算卦老先生說的那句話——有緣，天擋不住，地隔不開，千里萬里也得來。

她當時沒當回事，可現在看著石頭，她覺得老先生說得太對了。

石頭來到家里一年后，有一天夜里，李小小又做了個夢。

夢里頭，她又走上了那條大路，又看見了那個老太太，還是坐在那塊石頭上。

李小小撲通跪下，哭著說：“大娘，我后悔了！我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當年沒抱兩個！”

老太太笑了笑，說：“閨女，你看你身后是誰。”

李小小回頭一看，身后站著兩個人——一個是福來，已經長成了半大小伙子；另一個是個十歲出頭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正是石頭的模樣。

李小小愣住了。

老太太說：“你以為當年你只抱走了一個？你錯了。你跑的時候，那個孩子抓著你的衣角，跟著你一塊兒走了。他沒有投胎到你肚子里，而是走了另一條路，兜兜轉轉，最后還是來到你身邊了。你以為那天在集上遇見他是碰巧？那不是碰巧，那是你們的母子緣分自己找上門來了。”

李小小哭得渾身發抖。怪不得，怪不得她第一眼看見石頭就心里一震，怪不得她拉著他的手就不想松開，怪不得石頭叫她“娘”的時候她心里又酸又甜。

原來那個沒要的孩子，換了個方式，最后還是回到她身邊來了。

李小小從夢里醒過來，天已經亮了。她聽見院子里傳來石頭咯咯的笑聲，跑到院子里，一把把石頭抱進懷里，抱得緊緊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石頭伸出小手給她擦眼淚：“娘，你咋哭了？”

李小小哭著笑了：“娘沒哭，娘高興。”

后來，石頭慢慢長大，聰明伶俐，讀書也好，對李小小和趙大強孝順得很。

有人跟石頭說“你是你娘撿來的”，石頭就瞪眼睛：“誰說的？我娘說我是她親生的！我爹說了，誰敢說不是，先問問他的拳頭答不答應！”

李小小聽了，笑得一臉滿足，心里頭那個熨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