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中國AI硬件的全球雄心|《財經》封面

0
分享至




封面設計/黎立

一群前大廠精英正憑借AI技術、工程師思維與全球化視野,推動中國硬件從“廉價代工”轉向全球化品牌,在內外雙重博弈中重構全球創新版圖

文|《財經》特約撰稿人 胡苗 記者 劉以秦 特約撰稿人 鄒露

編輯|劉以秦

在美國科技圈博主“Linus”的視頻鏡頭里,一場關于3D打印機的“新舊對決”正在上演。

庫房的左側,幾臺傳統的工業級打印機體積龐大、線路裸露,旁邊堆疊著巨大的烘干機和復雜的后處理設備;右側,一臺來自深圳的拓竹(Bambu Lab)X1 Carbon顯得異常緊湊。

沒有繁瑣的校準步驟,機器自動識別耗材,多色打印一氣呵成。這臺設備在測試中單憑一己之力替代了左側整排機器的功能組合。這位博主評價:“這不僅僅是升級,這是維度的跨越。”

這一幕成為近年來中國智能硬件出海的一個標志性切片。

曾經,歐美消費者眼中的“中國制造”,往往與沃爾瑪貨架上廉價的白牌商品、缺乏品牌心智的組裝貨畫等號。那是深圳華強北的天下——依靠信息差、極致成本和快速復制,賺取加工費。

今天,中國硬件要講新的故事。這個故事的起源之一是大疆,大疆定義了消費級無人機這個品類,早在2017年就拿到全球70%的市場份額,此后憑借穩定的利潤,不斷加深這一領域的護城河。

走出大疆路徑的中國硬件公司越來越多。市場研究機構CONTEXT的報告顯示,2025年一季度,全球入門級(售價低于2500美元)3D打印機市場中,中國供應商貢獻了95%的份額。海外家庭常備的割草機器人也被中國公司重新定義,九號機器人、科沃斯、追覓等中國公司推出了“無邊界割草機器人”,不需要人工控制,機器自動工作。國際數據公司IDC數據顯示,無邊界割草機器人市場占比從2024年的35%上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65%。

2025年5月22日,在位于浙江省諸暨市的500千伏線路現場,工作人員操作搭載了地線斷股帶電修補機器人的大疆無人機起飛,對線路進行修復 圖/新華

中國品牌開始在全球市場各類細分領域占據重要位置。中國初創公司Plaud的AI錄音卡,一年全球銷量超過20萬臺。激光雕刻機公司xTool稱其全球聯網設備已經超過40萬臺,據第三方機構灼識咨詢數據,xTool為規模最大、增長最快的激光雕刻機及激光切割機品牌,按2025年前三季度GMV(商品交易總額)計算,占47%的市場份額,是第二大品牌的6倍。

“上一代人在做生意,這一代人在做品牌。”深圳本土投資人程錦歸(化名)在對比兩代創業者時指出,“過去是快速拼貼、三個月換風口,賺了錢先分給兄弟;現在是技術沉淀、長期主義,從成立第一天就確定了全球化品牌策略。”

這種變化并非偶然。當AI大模型的技術變量,遇上中國供應鏈和有經驗的中國工程師,一場關于硬件定義權的轉移正在發生。

紅杉中國合伙人張涵認為,在全球AI競爭中,中國做硬件有天然的優勢。當這些團隊跑通了海外市場,又將AI大模型深度結合,其天花板極高。

這并非一條坦途。在國內,是幾十家企業迅速涌入同一賽道引發的價格血戰;在海外,是地緣政治陰云下日益高筑的貿易壁壘與合規大考。

這群帶著工程師思維和全球視野的中國新一代硬件公司們,將如何重構中國創新的全球版圖?

利潤帶來新空間

新一代硬件創業者們追求的不是鋪貨和薄利多銷,他們選擇定義新品類,打造有溢價能力的品牌,利潤帶來創新空間和更好的人才

追覓東北歐市場負責人卜曉斌還記得,多年前追覓剛剛來到這個市場時,幾乎寸步難行。歐洲用戶認可國際品牌,典型代表是戴森,他們普遍認為來自中國的商品“便宜”但“容易壞”。在和經銷商合作時,也要被迫接受更多嚴苛的條款,以及合同外的各種質疑。

追覓用了四年時間,拿下歐洲市場掃地機器人市占率第一。

掃地機器人是一個由中國廠商定義并普及的品類,追覓進入歐洲市場時,這里也有其他中國廠商,友商的產品定位相對更平價,早期友商的市占率也更高。

用低價策略打開一個新市場是不少中國公司出海的第一步。中國擁有全球最完整、高效的產業鏈,能夠用更低的成本造出性能更優的產品,且無論對于哪個國家的消費者,“低價”本身就是一個刺激性更強的宣傳方式。

卜曉斌在歐洲市場工作多年,他看到來自不同國家的品牌的策略,發現低價策略只在短期內有效,“一降價銷量立刻上漲”,但“今天賣100元,未來很難再賣到101元了”。

中國品牌想要在海外市場長期、可持續、健康地發展,要有穩定可觀的利潤,那就要做高端化、品牌化。但這條路非常困難,想要在一個市場里樹立品牌形象,至少需要三年到五年的積累。在這期間,需要公司不斷投入人力、物力,忍受虧損,踩各種坑,且無法保證一定會看到成果。

追覓用了三年時間,其掃地機才在東北歐市場迎來快速增長期。國際數據公司IDC發布的《2025年第四季度全球智能家居設備跟蹤報告》顯示,以出貨量計算,追覓掃地機在歐洲市場占有率約27.6%,排名第一。另一家占據主要市場份額的也是中國公司石頭科技,市占率約27%。

新一代的中國AI硬件公司有一個比較顯著的特征,它們避開了電視、手機等大品類,專攻細分領域,從大疆的無人機,到幫助追覓打開歐洲市場的割草機器人,再到3D打印機、AI錄音卡等。

前期重投入,做高端化、品牌化,花時間打磨出一款在細分領域有絕對優勢地位的單品,且直接瞄準全球市場尤其是歐美市場,是這一代全球化的硬件公司們的共同方法論,這套方法論的起點是大疆。

在深圳大疆總部天空之城附近,聚集著大大小小幾十家年營收超過50億元的硬件創業公司,包括拓竹科技、影石科技、正浩創新、韶音科技、安克創新等。

市場競爭變得激烈,新一代硬件公司如何選品變成一個難題。程琦的創業公司是一個典型代表,他2025年底推出的智能網球機,在眾籌平臺Kickstarter拿到百萬美元、月銷2000臺的成績,抵得上傳統品牌半年的業績。還在一年之內完成三輪融資。

程琦一開始看不上這種小品類。他在美國讀博士期間研究外骨骼技術,回國創業初期一門心思撲在外骨骼賽道,但布局太早,市場并不成熟,公司一度活不下去。利潤是一家硬件公司的核心指標,如果賣產品都沒有利潤,后續的產品優化、宣傳推廣、擴充產品線等行為都是空談。

直到2022年,蘇炳添團隊想試用他們的外骨骼技術做訓練輔助,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開始關注體育賽道。很快,他發現了海外市場的新機會:美國老牌品牌1080的阻力訓練器,賣2萬美元一臺,剛引進國內被炒到80萬元,程琦認為這款產品的核心功能非常簡陋。

“他們的創始人是田徑教練,懂運動但不懂工程。”他調整方向,做了一款純線上銷售的阻力訓練器,定價5000美元,很快在專業運動隊圈子里火了。

嘗到甜頭后,程琦緊接著瞄準了網球機。“海外傳統網球機做得又大又笨,只能賣給場館和專業教練,C端市場完全是空白。”他的團隊抓住這個缺口,做了款便攜型智能網球機,699美元的定價、符合現代人審美的外觀,再加上數據化訓練反饋功能,眾籌期間就取得了不錯的成績。

這種發現痛點,做技術遷移,然后對傳統賽道進行降維打擊的邏輯,正在被越來越多中國創業者復制。

投資人陸方澤(化名)在過去一年中投資了許多智能硬件產品,其中一家微型乘用車項目,便是這樣的邏輯。歐洲城市道路狹窄,兩輪車遮風擋雨能力差,傳統汽車價格高昂,歐美品牌要么不屑于做這種“小車型”,要么技術跟不上電動化趨勢。

中國團隊推出的微型電動車,完全遵循歐洲車重、軸距標準,定價1萬美元,能上城市快速環線,還能通過3C賣場渠道銷售,樣車剛下線就接到400多臺歐洲訂單。

北美郊區的草坪上,類似的故事也在上演。當地社區對草坪維護有嚴苛要求,雜草過高會面臨罰款,但傳統割草機笨重難操作,專業除草服務一次就要高昂的費用。中國創業者盯上這個場景,推出的智能割草機無需人工操控,自動規劃路線、躲避障礙,價格僅為海外品牌的一半,迅速成為亞馬遜爆款。

還有AI錄音筆、3D打印機,幾乎每個細分賽道,都有中國品牌用同樣的邏輯實現“彎道超車”。

這一代的智能硬件產品和上一代的家用電器不一樣。上一代中國家電出海,多是在冰箱、空調等成熟品類里比拼能耗、尺寸,靠著規模化生產壓低價格爭奪份額。

但現在的智能硬件創業者要掌握品類定義權——拓竹沒有在傳統工業級3D打印機的參數里內卷,而是把它做成家庭能輕松使用的消費品;AI錄音卡沒有糾結內存大小,而是用大模型技術重構的全鏈路,成為職場人的智能助理;微型乘用車沒有跟風傳統汽車的排量、空間競爭,而是精準切入歐洲城市短途出行場景,開辟新需求。

“這些需求一直都在,只是歐美品牌太傲慢,懶得去優化。”程琦直言。

新一代的中國創業者掌握了歐美品牌丟失的“工程師思維”。中國智能硬件產品的口碑也在改變,在Reddit的硬件發燒友討論區,關于中國品牌的評價,十年前的關鍵詞是“廉價”“易壞”;如今,高頻詞變成了“物超所值”。

人才帶來新思維

新一代的硬件創業者不是從工廠里走出來的,他們是頂尖的工程師,同時有全球視野,理解硬件應該如何與內容、社區互動

2025年12月13日,深圳萬象城內,游客在拓竹科技3D打印旗艦線下店內參觀、體驗 圖/IC

當拓竹的創始團隊帶著大疆的技術方法論,用一臺消費級3D打印機撬動全球市場時,一場關于中國硬件創業者的代際更替悄然進行著。

拓竹打印機制作的《黑神話》大圣模型 圖/IC

曾經,中國依靠龐大的廉價勞動力成為“世界工廠”;如今,一大批高素質中國工程師和科學家正在改寫這個故事。

根據國際金融論壇(IFF)2025年發布的《IFF全球人工智能競爭力指數報告》,當前全球AI人才總量約300萬人,中美兩國合計占全球超50%。其中,美國約占33%,中國緊隨其后達24.4%。

更關鍵的是結構的變化:中國在高端人才領域優勢更為突出。中國科學技術協會發布的《全球人工智能領域青年科學家分布與流動研究報告》顯示,全球AI青年科學家(45歲以下)中,中國占比高達42.72%,美國占比17.11%。

摩根士丹利在《中國AI:沉睡的巨人覺醒》報告中指出,中國的長期戰略是成為人工智能技術的全球領導者,這種龐大的基數優勢使得中國在AI與機器人(AIR)等硬科技領域形成了“人才蓄水池”。

隨著國內互聯網和智能硬件行業進入存量競爭階段,大疆、華為、字節、騰訊等巨頭內部積累了大量擁有豐富實戰經驗的中高層技術人才。他們在大廠期間,主導過千萬級用戶的產品研發,熟悉從ID設計、開模量產到全球合規的全流程。

“以前,這些人是龐大機器上的螺絲釘;現在,他們帶著整套方法論出來單干,成為行業的操盤手。”資深投資人汪海豐(化名)觀察到。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拓竹創始人陶冶(前大疆消費級無人機事業部負責人),他帶領團隊僅用四年時間,便將拓竹打造成全球消費級3D打印領域的“黑馬”。

還有正浩創新(EcoFlow)創始人王雷(前大疆電池研發部負責人),以及與大疆一樣,同屬李澤湘教授(大疆創始股東)孵化的“硬科技軍團”中的云鯨智能創始人張峻彬、宇樹科技創始人王興興,他們分別在移動儲能、智能清潔和四足機器人領域打造出全球化品牌。

這些來自大廠的新創客與上一代硬件創業者形成了鮮明對比。

程錦歸回憶,十年前的出海主力軍多是賣貨的“草莽倒爺”或是從工廠里走出來的生產制造骨干。“他們英語不流利,有些人甚至沒有護照,靠著對電商平臺規則的鉆研和極致的成本控制賺錢。他們的模式是‘快速拼貼’,一個產品三個月賣不動就換下一個,年入10億元的公司可能連個正經的研發總監都沒有。”

另一種制造業出海的典型方式是海外收購,通過購買海外高端品牌來實現全球化布局,典型代表是聯想收購IBM、吉利汽車收購沃爾沃。

今天的硬件出海操盤手們大多擁有海內外名校學位、英語流利,甚至曾在谷歌、蘋果等公司任職。

人才背景的差異,直接決定了商業邏輯的根本不同。上一輩創業者追求短期現金流;新一代創業者則表現出極強的“長期主義”和“產品信仰”。

拓竹的崛起便是一個典型。其創始團隊出走大疆后,并沒有像上一代那樣去尋覓一個現成的爆款模具進行微改,而是選擇重新定義3D打印機。

拓竹在產品上市前就已經在做品牌營銷,包括與科技圈的內容創作者們合作,共創一些有趣的內容,且這些內容并不指向帶貨,只展示創意。

3D打印行業的資深投資人湯耀科提到:90%的用戶不會3D建模。沒有內容,硬件價值會迅速衰減。

而拓竹做了一件傳統3D打印企業沒能想到的事情:做社區、做內容。它們將固件開源,鼓勵用戶分享打印模型、改裝方案,其核心是提供海量可直接“一鍵打印”的模型文件。拓竹在產品上線前,就已經籌備了社區,拓竹相關負責人告訴《財經》,目前拓竹的軟件相關的人員數量超過硬件。

一家3D打印創業公司的高管告訴《財經》,這一生態戰略是“當時我們這些普通創業者不具備的一個思維”。

當這群擁有全球視野、掌握核心技術,且深諳工程化落地的大廠精英走上舞臺中央,他們帶來的不再是更便宜的商品,而是爭奪全球新硬件定義權。

跳出傳統出海敘事

過去,中國硬件企業出海是從貼牌生產、收購海外高端品牌等契機切入,慢慢走向高端化;新一代硬件企業在前人的基礎上,走出了新路徑

產品定義需要全新的商業路徑來引爆。相比過去中國品牌先在國內市場站穩腳跟,再布局海外市場,新一代中國硬件品牌們會選擇優先在海外市場驗證產品。

2025年10月13日,在澳大利亞悉尼市中心一家電器商場內,店員向顧客介紹中國品牌掃地機器人 圖/新華

眾籌平臺(Kickstarter/Indiegogo)成為不少產品初期的引爆點。深圳的inno100門店是Kickstarter在中國的合作伙伴,門店負責人告訴《財經》:“以前全球一年也就二三十個百萬美元級眾籌項目,2025年已經有四五十個,千萬美元級項目從2024年的一個漲到了六個。”

這種眾籌成績意味著海外用戶對中國產品的認可度在提升,他們為了一件新奇的“玩具”愿意等待半年甚至一年。

眾籌成功后,一套高效的“線上驅動”商業模式開始運轉。許多品牌選擇通過獨立站(DTC)和亞馬遜進行銷售,砍掉層層分銷渠道,得以將更多利潤反哺研發和品牌建設,并與用戶建立直接、深度的聯系。3D打印企業智能派透露,其97%的海外銷售來自官網和亞馬遜;程琦的網球機也完全線上銷售。

更有甚者,如某微型電動車品牌,通過與小米原歐洲代理商合作,直接進入3C賣場,繞開了傳統汽車經銷的高壁壘。

2021年成立的Plaud,成立前幾年都在布局海外市場,直到2025年9月才宣布落地中國市場。過去許多出海品牌第一站會選擇亞馬遜,Plaud沒有這么做,2023年,TikTok在美國用戶量和活躍度都在大增,Plaud就選擇在TikTok上啟動產品銷售,很快就做到了該平臺上單品類銷售額第一。之后,他們發現美國用戶有50%左右習慣在線下消費,就繼續補充線下渠道。

不過,同一套路徑無法適用于所有海外市場。歐洲市場相對特殊,不像北美市場是一個相對統一的大市場,中國品牌可以通過贊助“超級碗”,在主流社交媒體上做營銷,和亞馬遜等頭部電商合作等方式來打開局面。歐洲國家多且每個國家都有自己的語言、文化和法律法規,且歐洲消費者并沒有北美和亞洲地區消費者那么熱衷于新技術和“黑科技”。不僅如此,在家電類的品類上,歐洲用戶更愿意在線下渠道購買,他們需要看到、摸到、體驗到,才可能下單。

卜曉斌提到,追覓在進入每個歐洲國家時幾乎都要重新制定一套市場方案,語言是其中重要的風險點,“有一些國家歷史上曾有過摩擦,如果看到你用對方的語言宣傳,他們也會抵制”。

線上渠道滲透率較低,就需要更多和線下經銷商合作,而這些本地經銷商們一開始對于中國品牌就有質疑。“他們甚至會因為同一個產品在不同國家的命名不同,拒絕合作。”

追覓最早在東北歐市場布局的國家之一是克羅地亞,對于中國品牌來說,這條路徑上很難找到學習的對象。追覓曾經嘗試過在亞洲市場非常好用的方式——直播帶貨。但歐洲消費者對這種形式完全不買賬,追覓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最后看的人少,下單的人更少。

對于追覓和其他出海的中國硬件品牌來說,想要站穩腳跟,就只能用“笨辦法”,一點一點和本地服務商磨合合作,嘗試新方式,失敗了就調整或者換方向,直到開花結果的那一天。

建立起品牌形象后,很多事情開始變得水到渠成。今年,追覓在歐洲市場推出了大家電等新品類,還沒有做太多宣傳銷量就已經表現不錯。不僅如此,卜曉斌明顯感覺到,近兩年,歐洲市場對中國品牌的接受度變高了。中國硬件品牌們都在往高端走,這條路不僅能反哺自身,也能帶動整個中國制造出海的效率。

資本共振

歐美用戶愿意為創新買單,提供了高毛利和市場驗證;中國資本提供彈藥和戰略支持,加速了規模化進程

盡管現在出海的渠道和生態已經比過去成熟,要做高端化、品牌化,依然需要重投入以及隨之而來的持續性虧損。尤其是在競爭越來越激烈的今天,資本的支持變得越發重要。

但資本也有自己的計量。綜合多位投資人的觀點,若今天的中國消費硬件,仍沿用華強北“拼貼復刻”或亞馬遜大賣“低價倒貨”的模式,很難拿到融資。

張涵明確表示,資本要的不是一錘子買賣的生意,而是能長成巨頭的潛力,“那種只懂賣貨、沒技術沒生態的模式,我們不會看”。

真正打破資本偏見的是新一代的智能硬件企業以“品牌+出海”的商業路徑,驗證了中國技術能夠打開全球市場。

與大疆早期還需要在國內市場打磨不同,拓竹這一代創業者從誕生之初就確立了全球化視角。

“國內市場的‘內卷’往往意味著極低的毛利和同質化競爭,而歐美市場對創新的高溢價接受度,提供了更高的增長天花板。”程琦在對比國內外市場環境時說道。這些企業并非簡單的“出口轉內銷”,而是選擇站在“中國制造”的巨人肩膀上,用品牌的邏輯去重構產品定義。

2026年1月7日,觀眾在2026年美國拉斯維加斯消費電子展期間觀看搭載新一代AI智能識別引擎的陪伴機器人。圖/新華

程琦算了一筆賬:“在深圳更新一塊電路板只要12天-15天,美國至少要一兩個月。我們做網球機,從原型到量產只用了三個月,海外品牌可能要一年。”

一家做AI玩具的創始人也有同感,在深圳,“夜里3點畫好電路板設計圖,4點就能收到工廠送來的樣品,5點就能啟動產品新功能測試,這種速度在其他城市想都不敢想。”他說。

這種效率帶來的不僅是迭代優勢,更是成本優勢——美國品牌賣2萬美元的阻力訓練器,程琦的團隊國產化后定價5000美元還有可觀利潤;智能派的3D打印機,售價三四千元人民幣,依然有不錯的利潤率。“珠三角供應鏈能做半定制、全定制零部件,加上核心專利過期紅利,我們的成本優勢是天生的。”智能派聯合創始人陳波說。

而讓資本重金下注的關鍵,是AI技術對消費硬件商業天花板的突破。

“以前做硬件,是一次性買賣;現在有了大模型,硬件變成了持續服務的入口。”張涵在訪談中強調了這一核心變化。他舉例,早期智能硬件多止步于聯網和簡單App控制,而生成式AI與多模態大模型的出現,讓設備具備了真正的智能交互能力——“本來只是賣硬件,現在還能在后邊接著收每個月的月費,商業模式比原來更好了。”

這種變化已經具象化,比如能夠自動識別卡路里并指導飲食的智能項鏈,能像真人教練一樣分析動作的網球陪練機,以及將3D打印從極客玩具變為家庭生產力工具的拓竹打印機。它們的核心壁壘不再是單純的機械結構,而是硬件載體、AI算法、軟件生態三者的深度融合。

這種融合恰好契合了中美AI競爭的差異化優勢。

“美國的強項在于持續領先的AI能力和繁茂的軟件生態,但在‘AI+硬件’的交叉口,中國有著無可比擬的優勢。”創投機構阿爾法公社的合伙人劉罡認為,中國成熟的供應鏈體系,龐大的工程師紅利,是智能硬件創業者最厚實的底座。

這些AI應用人才大多來自字節、騰訊等大廠,他們帶著算法積累投身硬件賽道,和深圳供應鏈工程師形成了互補。這種組合讓中國產品在定義新品類時,能夠直接跳過歐美傳統廠商的“功能機”時代,進入“智能機”時代。

《財經》調查走訪多家頭部、腰部投資機構,他們均表示將在2026年重點布局智能硬件領域。

資本的注入,催生了一種新的飛輪效應:“戰場在海外,糧倉在國內。”海外尤其是歐美用戶愿意為創新買單,提供了高毛利和市場驗證;中國資本提供彈藥和戰略支持,加速了規模化進程。

在這種模式下,中國智能硬件企業的擴張速度明顯提升。高額的估值使得它們有能力在品牌建設、研發投入和本地化服務上進行長期投入,從而擺脫“低價內卷”的陷阱,真正建立起像大疆、安克創新那樣的全球品牌心智。

內外承壓

頭部初創公司們已經驗證了全球化和品牌化的路徑,行業變得擁擠,競爭明顯加劇;另一邊,海外市場的地緣政治風險也如影隨形

但對中國智能品牌而言,內憂外患的陰影正悄然逼近。國內賽道的內卷加劇、創新紅利的逐漸消退,疊加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這場全球逆襲之戰,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一帆風順。

內憂的核心是賽道擁擠引發的同質化競爭與價格戰。張涵發現,今天在深圳做網球機的創業團隊已經有幾十家。

這種扎堆現象并非個例,3D打印、AI錄音筆、智能割草機等熱門賽道,都擠滿了跟風入局的玩家。這些企業大多帶著相似的技術背景、相近的產品邏輯,快速涌入市場后,很快就陷入“內卷”。

2025年4月19日,2025年“外貿優品中華行江蘇站”展覽上的智能割草機器人 圖/新華

“只要一個品類在中國被驗證成功,幾個月內,深圳的供應鏈就能生產出幾十款類似產品,并以更低的價格推向全球。”一位投資人指出,“到最后,這往往演變成中國企業之間的價格戰,利潤空間被極度壓縮。”

這種內卷不可避免地蔓延到海外市場,演變成中國企業之間的價格廝殺。以3D打印機行業為例,一位頭部企業創始人告訴《財經》,他們現在的目標就是拓竹,“我是追趕者,他是領先者,消費者還沒驗證我的產品,我只能把價格先放下來”。為了搶占份額,這家企業將新機型的定價遠低于拓竹同功能產品。

這位創始人認為,在這個行業,想要保持單一的技術或產品優勢是非常困難的,“大廠出來的人才遍布各地,技術擴散的速度超乎想象”。

這種價格戰的可持續性備受質疑。張涵認為:“現在的AI硬件相對有門檻一點,至少不會讓競爭對手迅速模仿。”但理性思考,大疆、字節等大廠成批輸出成熟人才,這些創業者帶著相似的技術積累和方法論,讓產品差異化越來越難。

美國執業律師、涉外法務專家李一非(化名)長期做中國企業出海的相關法律服務,他發現技術合規和知識產權問題變得越來越復雜。對于被侵權的企業來說,如果模仿者、抄襲者們做出來的產品不夠好,反而能襯托自己的產品價值。另外,侵權者如果本身銷量并不高,也沒有必要發起訴訟,成本比維權收益更高。

但如果“羊肥起來了,就可以宰了”。

近幾年,中國公司整體越來越重視知識產權問題,但落到具體的每家公司上,情況各不相同。國家知識產權局前副研究員、北京清律律師事務所顧問馬博靜觀察到,過去外企,尤其是大公司的的基本配置是,十個研發人員配一個知識產權人員,這個知識產權人員同樣是技術出身,且經過技術培訓,他能第一時間理解研發團隊的商業邏輯、技術變化,隨時在過程中提出合規要求以及風控預警。

中國的全球化企業中,目前只有比如華為、小米這類大廠能接近這樣的配置,“也是因為他們早期在海外交了很多學費,且海外市場占比比較高”。馬博靜告訴《財經》,同時還有不少中國企業因為降本增效的需求,已經開始裁撤相關人員,找專利服務機構也找的是比較便宜的,“整體的專業度就會下降”。

在產品出海之前,公司通常需要做一次FTO(專利自由實施分析),也就是在目標市場(國家或地區)研發、生產、銷售或使用等商業活動時,是否會侵犯他人有效專利權。這是一項很重要的工作,但馬博靜發現,在有些地區,部分知識產權服務機構對FTO的報價是打包5000元-1萬元,“這個價格我都想不出來能做出什么”。

不僅如此,同質化競爭之下,不少創業者陷入“微創新內卷”,在市場上,智能觀鳥器、智能穿衣鏡、智能釣魚船、智能潛水鏡等產品層出不窮,但真正有潛力成為下一個拓竹的卻并不多。他們在外觀設計、功能疊加等細節上做文章,卻難以找到新的賽道突破口。

如果說內部的同質化競爭是市場規律的必然,那么外部的地緣政治風險則是不可控的“黑天鵝”。

2025年下半年以來,美國對華科技制裁的烈度再次升級,矛頭直指中國智能硬件企業。

2025年12月22日,美國聯邦通信委員會(FCC)正式將全球無人機巨頭大疆(DJI)列入“受管制清單”,以所謂“國家安全風險”為由,實質性地切斷了其新款產品獲得入網許可的路徑。

此舉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場系統性壓力測試的縮影。幾乎同期,2026財年《國防授權法案》生效,其中新增條款明確禁止美國國防部采購或使用在中國制造的3D打印設備,精準指向了拓竹等中國明星品牌。

在智能穿戴領域,中國AR眼鏡品牌Viture登陸德國市場僅數月,其核心產品即因競爭對手XREAL發起的專利侵權訴訟,被慕尼黑法院下達臨時禁售令。與此同時,美國FCC針對“聯網設備”的“清潔購物車”行動已擴大化,導致海量中國制造的智能攝像頭、路由器在亞馬遜等電商平臺被下架,監管邏輯正從終端品牌溯源至上游零部件。

中國公司在海外市場處理相關訴訟的成本也遠超國內。李一非提到,在中國,花100萬元就能找到最好的專利律師,且律師團隊會很投入地為公司服務。但如果在美國,以三星集團為例,專利訴訟律師的預算是四五千萬美元一個案件。歐洲市場的情況也類似。

在地緣政治的陰云下,“中國制造”的智能標簽正遭遇合規性拷問。數據隱私、專利壁壘、國防安全,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成為產品乃至整個品類被擋在市場外的理由。

面對多重挑戰,中國創業者們在風浪中尋找破局之道。

合規先行成為共識。越來越多的企業不再抱有僥幸心理,而是主動適配海外市場的規則。不少品牌聘請當地法律團隊,專門處理數據合規、專利申請等事務,確保產品和運營符合當地法規;在數據收集和使用上,嚴格遵循GDPR等標準,避免因隱私問題引發信任危機。

同時,企業的本地化布局正在加速。陸方澤投資的微型乘用車項目,已計劃2026年下半年在歐洲新建工廠或尋找合作方,以此化解關稅和供應鏈風險。

針對“安全威脅”的指控,一些企業也在主動打破黑箱。通過開放部分源代碼、舉辦線下開發者大會、邀請媒體和意見領袖參觀工廠等方式,增強品牌透明度,建立與當地用戶和監管機構的信任。“大家都會很大方很自信的去展示自己是一家中國企業,通過透明化傳播吸引消費者。”inno100門店負責人表示。

盡管挑戰重重,但“AI+硬件”的想象空間依然無限廣闊。從家用紡織機到AI健康監控,從具身智能機器人到個人移動終端,中國智能硬件的版圖正在不斷擴張。

曾經,世界通過沃爾瑪的貨架認識中國,那里堆滿了便宜的小商品,標簽是“Made in China”(中國制造);未來,世界將通過這些充滿極客精神、搭載先進AI算法的智能終端,重新理解中國創新的深度與溫度。

責編 | 要琢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財經雜志 incentive-icons
財經雜志
獨立、獨家、獨到
2389文章數 144509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專題推薦

洞天福地 花海畢節 山水饋贈里的“詩與遠方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