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想望奈曼王府

作者︱孫樹恒

一

每次回老家奈曼，我都要去奈曼王府看看。這個習慣是什么時候養成的，自己也記不清了，只知道若是不去，總覺得這趟回鄉少了點什么。

這次回來，今天又去了。可走到跟前，大門緊閉，門口貼了告示，說是消防工程改造，暫時閉館。我心里頭咯噔一下，像是約好了見面的老朋友突然出了遠門。隔著門縫往里瞧，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春風從墻頭上翻過去，帶出些塵土的味道。

好在門前的兩個石獅子還在。左邊一個，右邊一個，威風堂堂地蹲在那里，不管王府開不開門，它們總是守著。石獅子身上磨得光滑，尤其是腦袋和爪子，怕是讓來來往往的人摸的。我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左邊那只的鼻子，涼絲絲的。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沙土的氣息，這是奈曼春天特有的味道。

二

說起奈曼王府，我是再熟悉不過的了。以前進去過多少回，里面的布局和展覽，我太熟悉不過了。

王府是清同治二年修建的，距今一百六十多年了。那年頭，正是第十一任郡王德木楚克扎布當家。這位王爺可不簡單，道光年間就被選入宮，后來娶了壽安公主，成了固倫駙馬，在道光、咸豐、同治三朝都當過差。同治二年，朝廷撥了專款，讓他回老家修這座王府。

整座王府占地三萬多平方米，前后五進院子，光房屋就有一百九十多間。走進去，青磚灰瓦，雕梁畫棟，是那種臺榭回廊式的四合院布局。正殿、配殿、家廟、寢宮，一進一進地往里走，越走越覺得深。院子里有回廊連著，下雨天也不用打傘，順著廊子就能走遍全院。

奈曼旗的札薩克郡王，從第一任袞楚克到最后一任，一共傳了十二代十六任，前后三百年。第一任袞楚克是成吉思汗的第二十代孫，崇德元年被封為札薩克多羅達爾罕郡王，從此王位世襲罔替。十六任里頭，有三位因為功勛卓著被晉升為親王，其中就有修這座王府的德木楚克扎布。

展廳里有十六任札薩克的畫像，依著順序掛在西側的祠堂里。第一任袞楚克的畫像掛在最前頭，神情威嚴，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往后看，一代一代的王爺，有的年長，有的年輕，有的胖，有的瘦，臉上的神情各不相同，卻都穿著那身郡王的朝服，端端正正地坐著。

博物館里還陳列著不少老物件，蟒袍、鎏金馬鞍、玉如意、瓷瓶什么的。我最喜歡看那副鎏金馬鞍，金燦燦的，上頭的花紋細密繁復，一看就是當年王爺出行時用的。站在玻璃柜前頭，我常想，當年騎在這馬鞍上的王爺，該是何等的氣派。

三

奈曼王府里的展覽雖多，但最讓我震撼的，是東跨院里那組泥塑收租院。

第一次見到的時候，我站在那跟前，半晌說不出話來。一組泥塑，一百零八個泥人，從交租、驗租、風谷、過斗，到算賬、逼租、反抗，最后是奪權，分了八個部分。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喜、怒、哀、樂、憂、恐、驚，全在那一張張泥臉上活靈活現。

這組泥塑是奈曼旗本地的民間藝術家寶石柱先生的作品。那還是文革期間，他照著《人民畫報》上刊登的四川大邑縣泥塑收租院的圖片，一點一點地琢磨，花了三年時間才雕塑完成的。三年啊，一千多個日夜，他就那么一刀一刀地刻，一塊泥一塊泥地捏，把舊社會里窮人受的苦、遭的罪，全都捏進了這些泥人里頭。

那些泥人身上的衣裳破舊不堪，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有的彎著腰，有的跪著，有的攥著拳頭，有的抱著孩子。有個老農的泥像，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眼睛深深地凹進去，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么。旁邊一個地主家的管家，挺著肚子，斜著眼睛，手里拿著一桿秤，秤砣高高地翹起來——那是在驗租的時候做手腳呢。

我每次看到這些，心里頭都沉甸甸的。那些泥人雖然不會說話，可他們的眼神、動作，比什么話都有力量。后來聽說，這套泥塑全國只存三套，內蒙古就這一套，從1988年起就在王府博物館展出了。想想也是，這樣的作品，放到哪兒都是寶貝。

四

奈曼王府是奈曼旗的標志，這話一點兒也不假。

2013年，王府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后來又評上了國家AAAA級旅游景區、國家三級博物館。從2008年起免費開放，到現在已經接待了二十多萬游客。二十多萬啊，一個小小的旗縣，能有這么多人來看，不容易。

這些年，奈曼的文旅發展越來越好了。王府里頭辦了各種展覽，搞了研學活動，還把烏力格爾、刺繡、版畫、馬頭琴這些非遺項目都引進來。游客來了，不光能看老房子、聽歷史，還能親手體驗這些手藝。特別是那些版畫，帶著濃濃的蒙古族風情，外地游客見了都喜歡，買回去當紀念品。

王府門口的街上，到旅游季節就熱鬧了。賣麥飯石的、賣版畫的、賣蒙古族服飾的……街上人來人往，有操著各地口音的游客，也有回來探親的奈曼人，都在這兒拍照留念。王府成了奈曼的一張名片，提起奈曼，人家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座老王府。

五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石獅子，心想，這王府從1863年建起來，到現在一百六十多年了。中間經歷了多少朝代更替、戰火紛飛，它能完整地保存到今天，不容易?，F在又成了旅游景點、文化地標，讓更多的人知道奈曼、了解奈曼，這是它新的使命。

風又吹過來了，帶著春天特有的暖意。王府雖然閉館了，可春天不會閉館，它每年都來，按時按點地來。院子里的草該綠了，樹該發芽了，那些泥塑收租院里的泥人們，也在靜靜地等著春天。

等消防工程改造完了，我再回來，再進去看看。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