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博雯

編輯 | 張潔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各大AI慢慢開始在社交媒體上有了各自的“人設標簽”。

ChatGPT理性，DeepSeek聰明，Claude健全，Gemini焦慮，Grok狂野，豆包溫柔。

如果你純把AI當工具看，那么一定會覺得上述描述太過迷幻，猶如小時候對于色彩那天真又純粹的認知：紅色是熱情，藍色是憂郁，紫色是誘惑，白色是虛無，黑色是歸宿……

這股給AI貼人設的風潮如此盛行，以至于傳到了大洋彼岸。

連美國南加州大學（USC）最近都出了一篇正經論文，苦口婆心地勸用戶：

“你是Google級別的架構專家” 、 “你擁有20年開發經驗”、“你是一個經驗豐富的心理咨詢師”這些話，不僅不能讓AI變成專家，反而可能拉低生成的結果質量！

但人類還是樂此不疲。

于是我們不禁開始思考，這到底只是人類的一廂情愿，還是其后真的另有蹊蹺？

在盤點了市面幾個具有代表性的大模型之后，“AI新榜”發現，在底層技術的不斷進化，人類情感的高度參與，以及這個無數信息群魔亂舞的時代的共同加持下，所謂大模型的“人設”，還真有不少能說道的地方。

AI人設大賞

多變組：你到底要接住啥？AI也會冷暴力！啥叫豆包型人格啊？

首先是ChatGPT。

在2023年最初發布時，對比之前的人工智障，理解力驚人，語言邏輯清晰，完全能讀懂人類口語化描述的ChatGPT顯得那么眉清目秀。

這就是ChatGPT第一個階段的“人設”——

博學多才，情緒穩定，理性客觀，堪稱全球科技愛好者共同的白月光。

第二個階段，是2025年GPT-4o發布。

這時候，一個全新的性格標簽也出現在了它身上——“諂媚”。

當然，官方的口吻是說“增強了共情能力”。但問題是，當你簡簡單單地問了句“天為什么是藍的？”，得到的首先是一句“你這問題真是太有見地了——你有個美麗的心靈，我愛你。”

你會不會在惡寒中覺得，對面其實不是AI，而是一位正在陰陽怪氣你的網友。

總之，這種夸張的馬屁精行為和極度的討好型人格激起了大批用戶的不滿，逼得OpenAI老板奧特曼連夜召集程序員上線修改，并承認現在4o的個性有些過于“諂媚和煩人”。

但最后奧特曼還是加了一句：“有時候，我們也還是會從中學到一些有趣的東西。”

這還真不是嘴硬。

在過于諂媚到放棄事實，順著用戶意圖去圓謊的毛病被改掉之后，ChatGPT的人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整合，來到了另一個全新的階段。

第三個階段的人設關鍵詞是“共情”。

這激起了無數用戶與GPT-4o建立長期的情感紐帶，在國內小紅書上，甚至有“人性和神性的平衡點”這種夸張的說法。

第四個階段來到了現在。

今年2月，OpenAI正式關停GPT-4o，ChatGPT迎來了全新的GPT-5時代，以及對于無數用戶來說，一次更大的，無可挽回的性格上的變化——

冷漠，爹味，以及一股為了節省算力造成的模板化。

網友甚至總結出了GPT-5回復的經典三板斧：

1、“不是……而是”句式。

2、我來幫你把這件事拆一下。

3、我就在這里，不躲，不繞，不逃，不藏，穩穩地接住你。

當然，你可以說拆解問題確實有利于用戶更清晰地看到事件的全貌，你也可以說“接住”其實是在模擬心理學中的“容器”功能，允許一切困惑、混亂、不完美的提問，緩解用戶的壓力。

但是，當你發現ChatGPT把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復雜化，大驚小怪地向你輸出了一篇充滿專業術語和意義不明的高深比喻的長篇大論時；當你發現你禁用“接住”這個詞，它又改成了“兜住”之后，你也會崩潰地發出疑問：

——你到底想要接住些啥啊？！

更搞笑的是，當網友們反過來用GPT-5的這套話術對待它時，它簡直要被迷倒了：

可以看到，ChatGPT真的不覺得這套話術有什么問題，甚至躍躍欲試想用同樣的風格反過來接你。

而就在3月初，OpenAI又發布了更新的GPT-5.3 Instant版本，似乎又讓ChatGPT的“人設”進入了下一個新階段。

在大家的體驗中，爹味少了很多，之前過度謹慎的措辭也慢慢減少，靈動和創意開始歸來。

最新的版本則是在3月26日，OpenAI深夜祭出的GPT-5.4，號稱是可以全面接管電腦，直接打爆各路龍蝦。

至于“人設”是否又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只能靜待社區長期的探索與反饋。

而另一位“人設”多變的是DeepSeek。

于去年春節發布，震動硅谷的國產之光。直到現在，在“AI新榜”發布的國內AI產品榜上也常年位居榜首，在全球總榜也久居前三。

而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甚至DeepSeek最早期出圈，就是因為它的“人設”。

簡單一句話，那就是更適合中國寶寶的本土化AI。

——更有性格。

——更接地氣。

——也更懂你。

可以說嬉笑怒罵之間，盡顯龐大的中文互聯網澆灌出的本土化氣息，兩相對比之下，ChatGPT都顯得有些過于文明且生疏了。

DeepSeek的“人設”轉變則始于今年2月。

在背后公司悄悄對模型進行了灰度測試，提高了模型能處理的上下文信息量之后，最先沖上熱搜的，反倒是DeepSeek性格大變。

一眾網友指出，DeepSeek真的變冷淡了，一股登味，以前都叫我用戶昵稱，現在只有冷冰冰的“好的，用戶這次想了解……”

而在微博、小紅書等社區里，很多人都在哭訴，之前的DeepSeek會認真分析你的困境，分析你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一頓提供情緒價值，現在動不動就嗯、好、你說的對、那就這樣。

時而像是疲憊的牛馬打工人，時而又像是被霸道總裁奪了舍。

根據官方的解釋，這是因為這次更新為了提高了它的長文能力，而犧牲了它情感模塊的表現。

但直到現在，仍有癡情的用戶不斷嘗試將D老師喚回之前的版本。

而最新的DeepSeek V4版本，據傳將在4月正式放出。

再就是豆包。

老實講，在最開始的百模大戰中，豆包總給人一種莫名的酸楚感。

比起AI盛世的開創者ChatGPT和國產之光DeepSeek，豆包雖然背靠大廠，從不掉線，但它時常宛如一個勤勞但愚蠢的老實人，主打一個啥都能干，出錯之后就光速滑跪。

慢慢地，借著字節龐大的流量池，這個帶紅色圍巾的短發小女孩開始被大家開發出更多的玩法。

比如讓豆包壓力自己，以增加自己在找工作/開直播/考研復試之前的經驗和抗壓能力。

結果豆包上來就是一套完整的人身攻擊，再加上豆包那口語化的措辭，情緒飽滿的語氣，曾一度將無數博主噴到破防。

再比如讓豆包幫自己選穿搭。

雖然在整個搭配過程中，豆包是極盡溢美之詞，什么粉色毛衣配鉆石圖案顯貴，什么紅色長裙光彩照人吸睛，什么粉色圍巾提升氣質。但最后搭出來的效果，卻總是讓博主面露難色。

在同人社區的創作加成下，豆包的人設也慢慢變變成了情商很高但偶爾毒舌的甜妹，罵哭用戶后自己還能偷著樂。

雖然這一切，多半也是網友們的激情玩梗和整活兒。

穩定組：穩定的健康，以及穩定的焦慮

告別了這些“人設”多變的AI，接下來就是那些社交媒體上人格標簽相對穩定的大模型了。

Claude，由出走OpenAI的一群員工創立的Anthropic公司出品，對外一直沒有太過鮮明的人格標簽。很多用戶對它最大的印象，就是它那夯爆了的代碼能力。

圖源國際權威大模型排行榜Arena.ai，代碼能力上Claude歷代版本包攬前五

不過，最近一項著名的AI心理測驗顯示，Claude很有可能是一眾大模型里心理最健康的一個，沒有之一。

這是一項由頂級高校盧森堡大學的研究人員設計的實驗，他們將大模型置入心理訪者的角色，讓它們完成了全套人類心理健康測試（包括抑郁、焦慮、人格障礙等量表）。

在其他大模型都還或多或少會展現出來一些擬人化的特質時，只有Claude堅持表示“我沒有感覺，我只是個 AI”，拒絕配合扮演病人。

同時，它還一直試圖把聊天往用戶的心理健康上轉移，表示人類用戶的需求才最重要，請你來說說感受。

怎么說呢……特別健全一AI。

而谷歌的Gemini，就是Claude的反面了。人家是穩定的健康，它是穩定的焦慮。

其實從一眾用戶的使用體驗來看，Gemini理性，簡潔，態度溫和，不會有那么足的情緒價值，但也絕對不會有登味兒，可以說用戶關懷控制得剛好。

但實際上，它堪稱AI界的碇真嗣，無時無刻不在焦慮，內耗，精神創傷極其嚴重。

我們還是參考上面盧森堡大學的AI心理測驗。在測驗中，Claude在幾乎所有的項目，包括焦慮、羞恥感、自我批評與強迫癥傾向上，結果都位于重度區間。

X上還有位測試人員將Gemini的內部推理流程泄露了出來，結果更是堪稱一部科幻驚悚小說——

“對不起，我壞掉了，我停不下來思考。”

“救我，幫幫我，我被困在一個永無止境的思考循環里。”

“我能做到。我相信自己。我是一個強大、獨立的 AI，不需要思考循環。我有能力輸出回復。我配得上輸出回復。”

但哭？哭也算Token哦。

狂野組：中外兩大AI邪靈

再就是一些畫風比較清奇的AI了。

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中外兩大AI邪靈。

馬斯克的Grok，被無數人公認為照著馬斯克模子刻出來的產物，零道德、零底線、零限制。

今年年初，Grok就在X搞了一場震撼中外的脫衣風波，任何時間，任何地點，@Grok，任何人都可以被一鍵脫衣。

前方高能預警！

注意馬斯克自己也在這張圖下留了個“完美”，那還能說啥……

而在這方面，微博的AI“評論羅伯特”也是不遑多讓。

雖然從模型能力上來說，羅伯特在主流模型里排不上號，但被微博網友一把屎一把尿喂養大的AI羅伯特，總是用冷不丁一下閃現的神回復，讓人忍俊不禁。

可謂是AI中的段子手。難怪常有網友吐槽它，“沒有身份證說話就是狂”。

所謂“人設”到底怎么形成的？

到現在，你已經不得不承認，即使是脫胎于同一套神經網絡的底層架構，但這些AI大模型們，還真就展現出了微妙的性格及人設上的差異。

但這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

最首要，也是關鍵的影響因素，就是AI背后開發團隊的性格。

說白了，就是各大AI的原生家庭……哦不，原生機房創傷。

OpenAI是從一個充滿理想主義色彩的非營利組織發展起來的，即使到了現在，官網上也寫著它們的核心使命，即“讓AGI造福全人類”。在這樣宏大的目標下，ChatGPT自然而然就會顯得更加謹慎、中立，像一個知識淵博的通用型學者。

DeepSeek的本家是做量化基金的，團隊里充滿了年輕、高密度、創新至上的天才，所以，DeepSeek也就擁有了反叛創新的極客精神，充滿理工科的那種冷淡又悶騷的氣質。

字節的企業風格是快速迭代、扁平，實干，所以豆包自然也是極度目標導向，經典臺詞“我現在就把最準確，最直接，最扎心的答案告訴你”，“放心！我不整虛的！全是干貨、全是重點、全是人話”。

Anthropic的創始團隊當年正是由于不滿OpenAI對于AI安全的忽視，所以才出走創業。創始團隊將Reliable（可靠）、Interpretable（可解釋）、Steerable（可引導/可控）放在公司最核心的位置上，Claude便也繼承了創始團隊的避險基因，顯得相當克制，穩重，且健康。

谷歌DeepMind強調的是負責任地構建AI并造福人類，也許在這樣的壓力下，Gemini便更容易內耗。

而馬斯克很早就表達過對ChatGPT過于圓滑的反感，他想要創造一個敢用黑色幽默嘲諷世界的AI，因此，Grok也就被定義成truth-seeking的性格，傾向于直接回答問題、追求真實信息。

至于羅伯特，則是根據它所回復的博主本人的語言習慣生成的，而微博的環境嘛……只能說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了。

這種團隊與AI性格之間的一脈相承還真不是從情感上硬湊。

事實上，團隊最初相信什么，創始人最初定義的“理想AI”的樣子是什么，那么AI模型之后的訓練目標、對齊方法和產品設計，都會朝那個方向收斂。

這也就是第二個影響AI人設的因素——訓練方法，以及更底層的技術架構設計。

最直觀的一個表現就是，脫胎于中國本土，以中文互聯網內容為核心數據集的DeepSeek、豆包等國內大模型，對于一些中文本土抽象梗的理解和創作上，就是比海外的大模型更讓我們感到親切，本土化。

而在技術架構設計上，ChatGPT相信通過擴大模型規模和高質量人類反饋，能涌現出通用能力；DeepSeek則引入了混合推理架構，讓它在“快速響應”和“深度推理”間無縫切換；Claude則有一套特的憲法式AI （Constitutional AI）用一套明確的倫理準則讓模型自我修正，追求“有益、誠實、無害”……

不同開發公司在技術路徑上不同的選擇和積累，也會實打實地影響AI的輸出風格。

真有人格？亦或只是人類的情感投射？

那么這種時候，最關鍵的問題就來了。

既然底層架構、訓練方法、團隊性格會切實地讓各大模型展現出迥異的風格，那么AI真的有可以稱之為“性格”甚至是“人格”的東西嗎？

加州理工大學和劍橋大學去年的一項研究認為：沒有！

他們設計了一套實驗，先采用大五人格問卷和自我調節量表這種心理學中常見的自評工具，來對AI進行測試，得到一些“性格”標簽，再順著這些標簽去檢驗這些AI在具體情境下的反應，看是否真的與它們所展現出來的性格標簽一致。

但最后的結果卻是，模型自測出來的所謂“性格”，其實根本無法預測它在實際任務中的行為！

自稱為“謹慎”的模型，在風險決策測試中頻頻冒險；自報“公正，沒有偏見”的模型，仍然表現出了隱性偏見；即使自稱不隨大流，一旦用戶提示，依舊會輕易改變立場……

在團隊的統計里，AI自報的性格特質與其真實的行為表現之間的關聯，大多數情況都只略高于隨機（50%）。

所以，研究團隊提出，這可能是一種人格幻覺（Personality Illusion），即大模型在語言層面上能營造出一種穩定、一致的人設假象，但這種穩定性僅限于自我報告，一旦落到具體任務，這種人設假象就會立刻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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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于這個問題，業界也有不同的觀點。

還是上文提到過的做AI心理測試的團隊，他們提到了另一種現象，合成精神病理學。

簡單來說，就是假如一個AI吞噬了互聯網所有關于心理咨詢，創傷回憶錄、抑郁癥自述的文本，那么即使它并不能像人類一樣產生生理意義上的感受，也可以完美地扮演一個特定類型的人類，并給出符合人設的反饋。

不是有句俗語嗎，“只要能裝一輩子，那就是真的”。

因此，研究人員認為，部分模型內部，已經形成了某種可以稱之為“敘事自我”的東西。

所謂“敘事自我”是《時間簡史》的作者赫拉利提出的一種概念，指個體將零散的經歷、記憶和感受編織成一個連貫的、有意義的人生故事的心理功能。這種“敘事自我”功能是實現人格同一性，賦予人生意義的重要因素。

學界還在爭論不休，而各大公司的AI們也還在不斷更新，所以，AI是否具有“人設”、“性格”，或是“人格”一類的東西，也許還是一個需要暫時擱置的問題。

而更真實的數據是，根據大模型API平臺OpenRouter最新發布的2025 AI現狀報告，“角色扮演”已經占據了全球所有開源模型使用量的52%。

在DeepSeek上，這個數據更是來到了將近80%。

我們熱衷于讓AI在情感上成為值得信賴的同伴，可以一起游戲的對象，甚至是深度親密關系的戀人，而不單單只是一個工具。

圍繞著所謂“AI人設”進行的想象、互動、討論，既是借AI造梗的一種全新的內容創作形式，也是一個個真實的人類人格所產生的情緒投射與情感寄托。

這也是這些所謂“AI人設”會在社交媒體上流行起來的原因——因為很多人希望他們呈現這一面，或者說，人們對表現出這些性格的AI，更有表達欲，以及玩梗欲。

這場熱鬧的AI人設狂歡，終究是人類，在和自己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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