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奇索拉(Derek Chisora)的瘋狂世界,比他置身其中的職業拳壇還要荒誕不羈。
春日里的一個周三,倫敦市中心,奇索拉伸出手,彬彬有禮地問道:“你好嗎?”
天空湛藍,車流平穩,這位重量級拳壇挑戰者跟著《拳擊現場》的記者,從一家咖啡館逛到另一家,路人紛紛駐足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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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餐館老板揮手致意,和路人閑聊,最終敲定了本次采訪以及另一場接受《衛報》資深記者唐納德?麥克雷專訪的地點。
我們走進一家裝修精致的餐廳后室,這里餐具厚重、桌布復古,墻面鑲著紅木飾板。
不知怎的,奇索拉早就知道英國改革黨黨魁奈杰爾?法拉奇就在這家店里,他讓服務員去把這位英國最具影響力的政客之一請到自己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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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他,德里克?奇索拉在這兒。” 奇索拉對店員說。
片刻后,法拉奇走了過來。
“德爾博伊”(奇索拉綽號)和奈杰爾此前就同框出鏡過。這位愛吃 “五 Guys” 漢堡的重量級拳手與政客握手寒暄,輕松閑聊了幾句,隨后法拉奇返回自己的座位,奇索拉則繼續接受采訪。
這位出生于津巴布韋的倫敦拳手,如今的影響力早已遠超拳擊領域,這對他而言是否顯得超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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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當然。” 奇索拉一臉淡然地笑著說。
“你看過我的通訊錄嗎?那玩意兒簡直逆天。”
“能給我看看嗎?” 記者問道。
“不行,太瘋狂了。”
“那里面最有名的人是誰?”
“安東尼?約書亞。” 他笑著答道。
“你們的孩子不是在同一所學校上學嗎?”
“對。”
“我還有小唐納德?特朗普,還有好多大人物。”
“你有從政的打算嗎?想踏入政壇嗎?”
“沒興趣。我更想做幕后的人。”
德里克?奇索拉很少待在幕后。他永遠站在聚光燈下,存在感極強,時而叫囂、時而打趣,在重量級拳壇也絕非邊緣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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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身經 49 戰的老將戰績為 36 勝 13 負 23 次 KO,職業生涯早已傷痕累累,卻將近期的連勝歸功于上帝庇佑。不過,這位 42 歲拳手生涯暮年的亮眼表現 —— 連續擊敗杰拉爾德?華盛頓、喬?喬伊斯和奧托?沃林,靠的可不是神明的重拳。
而包括筆者在內的很多人,多年來一直勸他退役。那些慘烈的對決,勢必已給他留下不可逆的損傷。
“給我安排比賽就行。” 他說,“我上場、苦練、贏下比賽,就這么簡單。一場一場打,一天一天過。”
現實當然沒這么輕松。奇索拉的人生本就錯綜復雜,從全民公敵變成,姑且稱之為,反英雄,也絕非一蹴而就。
被問及公眾對他的態度何時轉變時,他指向 2018 年那一記狠狠砸中卡洛斯?塔卡姆的標志性右上勾拳 —— 正是那一拳,引爆了如今家喻戶曉的歡呼:“喔 —— 德里克?奇索拉!”
“我覺得是對陣塔卡姆那場。” 他笑著回憶,“從那之后,‘戰士奇索拉’的熱潮就徹底火了。同年,我重獲新生,和大衛?海耶合作,由他打理我的事務,也帶我換了全新的訓練方式,一切都很棒。”
比起曾經熟悉的噓聲,他現在更享受歡呼嗎?
“不好說。” 他答道,“我只希望大家買票進場,好好看比賽。兩種聲音我都聽過。你非要問我選哪個,那肯定是歡呼。”
奇索拉堅稱,自己從未刻意扮演那種 “讓人又愛又恨” 的角色。即便他頗具爭議,也始終堅持做自己,而非偽裝成另一個人。無論身處何種場合,他都難以捉摸,像一顆拔了一半保險銷的手雷。
“沒有,他們討厭我純粹是自愿的。” 他說,“但我想說,討厭我也得買票。不管喜不喜歡,都得來現場看我比賽,我根本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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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 這個詞分量很重。但奇索拉的劣跡斑斑,幾乎和他的比賽紀錄一樣長。
“我覺得他們以前討厭我,現在又喜歡我了。” 他補充道,“誰知道呢?”
“那你現在是好人了?”
“我還是老樣子,只是大家看我的眼光變了。”
被問及這輩子做過最瘋狂的事時,他嘆了口氣:“最瘋的事?我不知道,哥們兒,真說不清。”
記者隨即細數他的過往:稱重儀式上親吻卡爾?貝克、掌摑維塔利?克里琴科、朝其弟弟弗拉基米爾吐水、與迪利安?懷特發布會掀桌子、在慕尼黑和大衛?海耶大打出手。
“這些都是我隨口就能想到的。” 記者說。
“害,這都不算啥,就是日常而已。”
聊到這些,我們坐著的這張桌子還安全嗎?
“沒事,這是大理石的,掀不動。”
那上述行為有沒有哪次做得太過分了?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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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索拉 2007 年 2 月迎來職業首秀,墊場賽恰逢英國現代拳壇經典對決 —— 澳大利亞選手邁克爾?卡蒂迪斯對陣盧頓選手格雷厄姆?厄爾。他的第二場比賽則在威爾士加的夫千年球場舉行,現場超 4 萬名觀眾,對手是老將托尼?布斯,這場比賽之后,便是喬?卡爾扎格速勝彼得?曼弗雷多的主賽。
“那幫人居然還狂噓我。” 他脫口而出,
“剛上場就噓,這群混蛋。”
但奇索拉笑著回望這段過往。盡管他重塑了自我,經歷了太多 —— 大多是自找的 —— 他卻說自己感恩這段旅程,挑不出最喜歡的階段。
“每一段我都喜歡,兄弟。” 他說,“你不懂,我太熱愛這一切了,這讓我無比快樂。”
說著,奇索拉給團隊成員發了條語音,延長車輛的停車時間。
他那輛車牌號為 “4 WAR”(為戰而生)的精靈小車就停在街對面。
除了定制車牌,這輛車十分低調,卻方便他在倫敦市區穿梭。
重量級排名里沒幾個人會擠這種小車,而奇索拉目前 IBF 排名第 2、WBO 第 7、WBC 第 13。
重量級拳壇向來熱鬧,4 月 4 日倫敦 O2 體育館,所有人的目光都將聚焦于此 —— 奇索拉將對陣德昂塔?維爾德,這是兩人職業生涯的第 50 場職業賽。
縱觀生涯,奇索拉做過冠軍挑戰者、 gatekeeper(拳壇把關人),甚至可以說是巡回拳手。他也與同時代幾乎所有頂尖重量級選手交過手。
被問及交手過的最強對手是誰,他脫口而出:
“奧萊克桑德爾。”
他的語氣仿佛在說這個問題多此一舉,要知道他還對陣過維塔利?克里琴科、泰森?富里、海耶等一眾名將。
被問及烏西克為何能登頂拳壇,他只說:“移動,全靠移動。”
“他靠走位擊敗所有人。要知道,拳擊訓練里,我們練的是擊打目標,而非移動腳步。但奧萊克桑德爾不一樣,他擊中目標就移動,變換角度,左右游走,很難對付。我早就知道他會成頂級拳手,因為所有人都在躲他。我和他打完之后,他下一場大戰就是在熱刺球場對陣約書亞,那場比賽很精彩,他贏了。二番戰也贏了。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他會成為超級巨星。”
那為何他對陣烏西克的表現,比三次對陣泰森?富里都要好?
“不知道。” 他起初答道。
隨后他停頓思索,給出了更詳細的回答:
“教練團隊不一樣。我三次打富里,教練都是唐?查爾斯;打烏西克,教練是亞歷克斯和馬里奧(倫敦射擊斗士拳館的德米特里亞迪斯)。我現在的團隊就是他倆。”
奇索拉稱,小弗洛伊德?梅威瑟、里奇?哈頓、曼尼?帕奎奧的時代,才真正讓他迷上拳擊。
“HBO 的黃金時代,你還記得嗎?” 他說,
“那時候我們早上起來就打開電視,看紐約麥迪遜廣場花園或是米高梅的 HBO 拳賽。我就是在這個時代看拳長大的,還有唐?金的推廣賽事。”
奇索拉主動提起哈頓很有意思,畢竟兩人性格天差地別。更令人唏噓的是,哈頓退役后生活困頓,最終于 2025 年離世,年僅 47 歲。
奇索拉自己也承認,他對拳擊上癮。那么告別拳臺后,他該如何生活?會擔心退役后的日子嗎?他一直說,接下來與維爾德的比賽,將是他拳壇生涯的收官之戰。
“看情況吧。” 他聳聳肩,“在巔峰退役,必須去看心理醫生,讓自己回歸正常生活。不看心理醫生,只會陷入無盡的深淵。所以我會這么做。每個運動員都必須為退役生活做準備。不管是誰,只要準備放下拳套、脫下球鞋,都得去看心理醫生。”
畢竟,從兩萬人在場館里高呼你的名字,到變回一個普通人,落差何其巨大?
“拳擊就像毒品,沒錯。” 奇索拉認同道,“我從十六七歲就開始打拳,現在 42 歲了。最興奮的其實是備戰階段,剛開始訓練時狀態平平,臨近比賽卻狀態爆棚,火力全開。打滿 36 分鐘左右贏下比賽,那種亢奮難以言表,緊接著就想打下一場。可一走下拳臺,快感瞬間崩塌,一落千丈,那種失落感太強烈了,兄弟。”
不可否認,奇索拉的不少對手都曾藥檢不合格,包括富里、迪利安?懷特、羅伯特?赫萊紐斯。他不愿評價興奮劑在拳壇是否泛濫,但堅定主張對作弊者零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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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檢不過關,禁賽 10 年。” 他斬釘截鐵地說。
當被告知 10 年幾乎是整個職業生涯時,他依舊堅持己見。
“就 10 年,直接禁賽,沒得商量。不管什么理由,只要陽性,就滾出拳壇。”
當然,奇索拉的職業生涯已近 20 年,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前幾天我看了自己的一場比賽,跟我老婆說:‘我都不會打拳了,還打什么比賽。’” 他笑著說,“我很少回看自己的比賽。從你最早在溫布利看的那場,到即將和維爾德打的這場,我一場都沒看過。”
2012 年,彼時還是職業新秀的奇索拉遠赴德國,挑戰時任 WBC 重量級拳王維塔利?克里琴科。此前他本應對陣弗拉基米爾,后者卻在賽前因傷退賽。那晚奇索拉的表現震驚眾人,憑借勇氣和血性,給克里琴科制造了生涯最難纏的考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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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硬撐下來的,我只知道,那場比賽之后他就退役了。不過過程挺有意思。”
克里琴科七個月后擊敗曼努埃爾?查爾,便正式告別拳壇。
拳擊對奇索拉而言或許充滿樂趣,但同樣危險。幾年前奇索拉被傳將對陣維爾德時,外界曾真心為他的健康擔憂。如今維爾德狀態下滑,奇索拉卻迎來生涯巔峰,兩人勝算趨于均衡,但奇索拉的長遠健康問題依舊不容忽視。
而這場 “第 50 戰即退役” 的承諾,能否兌現仍未可知。
承辦本次 O2 賽事的 MF 推廣公司,為兩位拳手開出了 “滿意的報價”,才促成這場對決。
“人們總操心別人的健康。” 奇索拉說,“不如多關心自己。你看看現實就知道,大家總盯著別人。可真到打電話求助時,那些人只會說:‘兄弟,我交不起房租、還不起房貸,能幫幫我嗎?’
‘我回頭打給你。’
“說白了,他們根本不是真心關心我,全是扯淡。就是嫉妒,嫉妒他們做不到我做的事,因為他們自己人生一塌糊涂。純粹是嫉妒,毫無意義。”
記者告訴他,大家是擔心他在拳臺付出太多,透支身體。
“但我沒被打傻啊。” 他說,“我好得很。”
他也清楚自己在各大拳擊組織的高排名。若擊敗維爾德,他仍將穩居頂級挑戰者行列。但他依舊表示,即便如此退役也心甘情愿。
被問及是否愿意以這個身份退役時,他答道:“為什么不呢?”
“你離巔峰只差一步了。” 記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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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站在巔峰了,兄弟。” 奇索拉說,“我想去哪就去哪,想和誰握手就和誰握手。我已經成功了,不需要金腰帶證明自己。”
奇索拉在很多方面都是個異類。他是少數沒參加過沙特 “利雅得賽季” 賽事的頂尖重量級拳手。被問及原因時,他起初說:“去問圖爾基。”
隨后他解釋,自己最初拒絕了對陣賈雷爾?米勒的比賽,此后便再沒收到沙特資助人圖爾基?阿勒謝赫的邀約。
“從那之后他們就把我拉黑了,但我無所謂。” 他繼續說,“我過得很好,不需要靠沙特的賽事證明什么,我他媽很開心。”
奇索拉本就性格多面。與維爾德的對決、對拳擊的執念,籠罩著他的一切。為了感受他對這項運動的熱愛,記者讓他想象出場維爾德比賽時的場景,說說那份激動到起雞皮疙瘩的感覺。
“我只有和孩子在一起時才會起雞皮疙瘩。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場普通比賽。”
他的三個孩子分別是 11 歲、6 歲和 1 歲。說著,奇索拉拿起手機,給記者看二兒子打沙袋的視頻。
他希望孩子打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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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打就打。” 奇索拉說,“我做出這些犧牲,就是為了讓他們不用走這條路。他想做什么都行,可以當政客,隨心所欲。我只會引導他。”
接著,我和奇索拉聊起了相識 20 年來的一些交集。當年我在天空體育預測弗拉基米爾?克里琴科會擊敗他,下次見面時他就說要找人綁架我。多年后,在溫布利的大人小孩雙人行演唱會上,我們趁著妻子補妝的間隙,聊了很久關于生活的真心話。
“沒錯,看我心情。” 他狡黠地笑著說,“看我起床氣大不大。”
我們身處同一行業,卻角色迥異、經歷不同,未來也注定走向不同方向。但奇索拉身上最迷人的,無疑是他的人情味。對有些人而言,聊生活中的小樂趣或許略顯乏味,但他湊近身子,真誠地吐露心聲時,滿是溫暖:
“兄弟,說實話,我和別人的世界完全不一樣。我的人生哲學就是活在當下,享受生活,絕不虛度。我身邊的人都驚訝于我對生活的熱愛。我說的享受,不是出去派對、揮霍享樂,絕對不是。
“我享受和身邊人相伴的時光。比如這個周日,我要做周日烤肉大餐,邀請大概 18 位朋友,帶著他們的妻子和孩子一起來。孩子們在花園里玩耍,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每周五,我家都會辦‘快樂周五’聚會,朋友們帶著家人來放松小聚。我不喜歡坐飛機到處跑,就在當下的生活里尋找快樂。我買了一棟漂亮的房子,特別溫馨。朋友和孩子們隨時都能來,只要你是好人,永遠歡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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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物質享受呢?
“以前我很看重這些,現在早就不稀罕了。” 他搖著頭說。
“那就是我唯一的車。” 他指的是那輛精靈小車。
記者打斷道:“富里跟我說他開著一輛舊旅行車,其實還有好多豪車。”
“富里喜歡車。” 奇索拉答道,“泰森就是愛車,這是他們吉普賽人的習慣。我不一樣。”
“你沒有癡迷過車的時候嗎?”
“從來沒有。
“我買過一輛奔馳 ML。想開什么就買,開一陣子就行。
“現在我想去車行買輛新車,他們送到家,我又覺得:‘沒必要。’然后打電話退掉,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不想要。”
2007 年踏入拳壇時,奇索拉就是個謎。如今,他依舊神秘如初。
我們握手道別。沒過多久,就聽見一聲大喊:“喂!” 奇索拉從精靈小車里探出頭,喊道:“回見!”
“剛才那是德里克?奇索拉嗎?” 一位路人問我。
奇索拉肯定會很受用。
“是他。” 我答道,一時竟分不清這一幕有多超現實。
采訪中我曾問過他,關于名氣、被人圍觀拍照、時常被粉絲簇擁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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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的。” 他說,“有句話說得好:有人找你拍照該開心,沒人理了才更難過。沒人找你拍照,其實挺心酸的。所以有人找我合影,我從不拒絕。”
這是他從未想過會發生的事。
“沒有,我以前從來沒想過。” 他說。
話音剛落,他便驅車離去。
穿行在倫敦的車流中,奔赴他與維爾德的第 50 場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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