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剛過,天氣還是悶熱得很。我領著兒子小軍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顛簸到了縣城姑姑家。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襯衫,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小軍的臉蛋也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
"媽媽,姑姑家有空調嗎?"小軍抹了把額頭的汗珠,眼巴巴地問我。
"有的,姑姑家條件好著呢。"我拍拍他的肩膀,心里卻七上八下。自從我老公去世后,已經三年沒見過姑姑了。這次貿然登門,也是迫不得已——我被單位裁員了,手頭緊得很,想找姑姑幫忙介紹份工作。
姑姑在縣城經營著一家不小的服裝廠,在親戚中算得上有頭有臉。當年我和老公結婚,還是她資助了一半彩禮錢。如今落難,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到了,就是這棟樓。"我領著小軍走進一棟嶄新的小區(qū),電梯里照著鏡子整理了下凌亂的頭發(fā),拍了拍皺巴巴的衣角。
門鈴響了兩聲,里面?zhèn)鱽硗闲穆曇簟iT開了條縫,姑姑略顯驚訝的臉出現(xiàn)在門縫中。她的頭發(fā)剪得很短,染成了時髦的栗色,比我記憶里的樣子精神了許多。
"小芳?你怎么來了?"姑姑的聲音聽不出喜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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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好!"小軍甜甜地問好。
我忙笑著解釋:"姑姑,路過這邊,帶小軍來看看您。這孩子,從小就念叨著姑奶奶。"
誰知姑姑的臉色突然變了,她側著身子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今天不方便,家里來客人了。"
我愣住了,門縫里隱約能聽到電視機的聲音,還有碗筷碰撞的清脆響動。小軍困惑地扯了扯我的衣角,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比剛才的暑熱還灼人。
站在電梯里,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小軍不解地仰著頭:"媽媽,姑奶奶為什么不讓我們進去?"
我摸摸他的頭,勉強笑道:"姑奶奶家有客人,我們改天再來。"
走出小區(qū),我們在附近的公園里坐下。買了兩根冰棍,我看著小軍滿足地啃著,心里五味雜陳。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喂,小芳嗎?我是你姑父。"電話那頭傳來姑父低沉的聲音,"你在哪兒呢?"
半小時后,姑父出現(xiàn)在公園門口。他比我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眉間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張紙。
"小芳,別怪你姑姑。"在公園長椅上,姑父遞給我一個厚信封,"這里有五千塊,你先應急。"
我沒接,只是問:"姑姑為什么那樣?我們好歹是親人。"
姑父嘆了口氣:"家里來的是你表哥一家。這些年,你表嫂總覺得當年姑姑資助你結婚的那筆錢本該給她添置嫁妝。這事兒鬧得家里不安生。今天她們一家好不容易來做客,姑姑怕你們見面不自在。"
我苦笑著,原來如此。"那姑姑怎么不直接跟我說呢?"
"她哪好意思說這些?"姑父面露愧色,"別看你姑姑在外人面前風光,在自家人面前也難做。你表嫂娘家有錢有勢,你表哥在他岳父公司上班。姑姑這些年為了和氣,委屈的時候多了。"
看著小軍在不遠處追逐蝴蝶的背影,我突然理解了姑姑的難處。曾經的恩情不能抵消現(xiàn)實的壓力,親情也有它的限度。
"姑父,那錢我不能要。我這次來,其實是想問問姑姑能不能幫我介紹份工作。"我終于說出了來意。
姑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服裝廠生意不好做了,前幾年也裁了不少人。不過,縣醫(yī)院后勤在招人,我那有熟人,你要不嫌棄..."
兩個月后,我在縣醫(yī)院后勤部門上了班。工資不高,但穩(wěn)定。小軍也轉到了縣城小學,學校離醫(yī)院不遠,我每天下班可以接他。
姑姑始終沒有聯(lián)系我,但每個月總會收到一個署名"平安"的紅包,里面是五百塊錢。我知道那是姑姑的心意,也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冬天來臨前的一個傍晚,我下班接了小軍,遠遠看見醫(yī)院門口站著個熟悉的身影。姑姑穿著一件深色羽絨服,手里提著兩個塑料袋。
"姑姑。"我喊了一聲,有些不敢相信。
姑姑笑了笑:"買了些水果和零食,你帶回去給小軍吃。"她蹲下身,仔細打量著小軍,眼里滿是慈愛。
我明白,這是姑姑能給的全部了。她不能公開站在我這邊,但也沒有真正放棄我們。親情就是這樣,有時候看似疏遠,實則在暗處守望。
回家的路上,小軍問我:"媽媽,為什么姑奶奶不來我們家?"
我摟著他的肩膀:"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但只要心里裝著彼此,就是最親的人。"
夕陽下,我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融入了這座小城的暮色中。我懂了,人生路上,我們都是孤獨的行者,能在路途中獲得些許溫暖,已是莫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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