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椅的凹陷是被時光和身體一點點磨出來的,剛好容下我的輪廓。我陷在里面,像一顆生銹的釘子,被楔進這段不明不白的日子里。窗框將天山裁成一幅靜止的畫,云層低垂,壓在黛青的山脊上。午后四點的陽光,是一種摻了灰的、不清爽的黃色,從窗戶斜射進來,能看見光柱里浮動的微塵,緩慢地翻滾。空氣里是干草、泥土、牲畜糞便,還有這老房子本身木頭與舊物混合的氣味。我坐在這里,被一種巨大的、無聲的靜謐包裹,這靜謐同樣有彈性,向前掙是虛無,向后褪是空白。我像個被遺忘在季節(jié)更替處的農(nóng)具,用不上,也還沒被收進倉。
我知道癥結。像老牧民認得草場下每一塊硌腳的石頭,卻挪不走它們。進一步,我沒資格。那“資格”不是路障,是空氣里看不見的冰墻,是我自己呼出的氣息凍成的。它橫在那里,透明,堅硬,泛著冷光。我試過伸手,指尖觸到的是實實在在的寒意,能一直涼到腕骨里去。我像趴在冬窩子封死的窗玻璃上的孩子,臉擠得扁平,能看見里面爐火映出的、晃動的人影暖光,可那層隔絕生命的透明,比凍土還厚。資格。它不來自任何人的許可,它來自我心里那片自己圈禁起來的、寸草不生的領地。我自己,是那里唯一的,也是最嚴酷的守衛(wèi)。
可退一步,又舍不得。那“舍不得”不是割肉,是細沙陷進靴筒,倒不凈,走起來便無時無刻不摩擦著,成為一種綿長而具體的折磨。它混在每一口呼吸里。早晨劈柴時,斧頭嵌入木紋那一聲悶響后的寂靜里,有它;傍晚看著歸欄的牛羊卷起的塵土,在夕陽下變成金色的霧時,有它;夜里,躺在炕上聽見房梁不知何處傳來極其細微的“咔”的一聲輕響,更有它。它是我用無數(shù)“本來可以”和“或許還能”搭建的、風一吹就散架的草棚子,明知遮不了雨,擋不了風,卻還是貪戀那一點自欺的蔭蔽。舍不得的,或許早不是遠方的那個人,或那些事了。是把那個敢在荒原上點起一堆篝火,以為能照亮整個黑夜的、傻氣而熱騰騰的自己,給丟在了趕夜路的半道上。回頭去找,只有一地冷灰,風一吹,什么都沒了。
于是就這么不上不下地懸著。心像吊在房梁上風干的羊肉,不再新鮮,也未曾徹底變成另一種可供長久保存的食物。這懸著的滋味,比墜落更難熬。墜落是一瞬間的事,有風聲,有終點。懸著是無聲的消耗,是自身的重量時時刻刻、分分秒秒地向下拉扯著每一根肌肉與神經(jīng)。確切的痛苦,像被馬蹄踏傷了腳踝,你能看見腫脹,能敷上草藥,能計算愈合的日期。可懸著不是。它是一種彌漫全身的、沉重的倦怠,是骨頭縫里滲進的濕氣,是醒著,卻對任何聲響、任何變化都失去了回應的力氣。我活成了自己最厭棄的模樣——黏稠,遲滯,像這化凍時節(jié)的泥地,混濁不堪,深一腳淺一腳,拔不出來也踩不踏實。那個曾想縱馬馳騁、快意恩仇的影子,被自己按進了這潭溫吞的水里,連撲騰都懶得撲騰了。
南墻我是撞了,用盡了全力,卻像撞進一堆曬透的、松軟的草垛里。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只有草葉窸窣,和自己胸腔里一聲悶住的嘆息。揚起一些陳年的、干燥的塵土,撲了一頭一臉,嗆得人發(fā)慌。我以為至少能撞個趔趄,撿回幾片關于莽撞、關于熱烈、關于不顧一切的憑證。可低頭看,手里空空,只有從草垛上沾到的、幾點枯黃的草屑。空空落落。胸膛里像這間被搬空了的谷倉,說話都有回音,腳步都顯得空曠。可又滿滿當當,塞滿了曬不干、理還亂的舊事,像角落里堆積的、無人清理的陳年麥秸,蓬松,占地方,卻再也點不燃一把像樣的火。
他們說,在哪兒摔得最重,往往是因為在那兒跑得最歡。我如今就日日夜夜活在這“摔著”的地方,這心境打谷場上。地上是硬的,被鞋底和歲月磨得光滑。我躺下來,用后背去貼這片冰涼,竟從那生硬的觸感里,咂摸出一點“心甘情愿”的滋味來。是的,心甘情愿。路是自己選的,眼亮心盲,怪不了誰。這認領并不帶來解脫,反而像自己給自己判了無期徒刑,連獄卒都是自己。可也奇了,就在這認領的剎那,在不再與那股下墜的力對抗的剎那,身體里某個擰緊的閥門,“咔噠”一聲,松了。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漫上來,像終于溺斃在水中,停止了撲騰,反而能看見水底晃動扭曲的天光。
余生不用誰指教了。這話在空曠的農(nóng)舍里說出來,帶著點跟墻壁賭氣的意味,卻也實在。我的感情,是我自己這片長不出好莊稼的薄田,稗草叢生也好,偶爾開幾朵瘦弱的花也罷,總得自己一鋤一鐮地侍弄。這侍弄,不是盼著豐收,只是學著與這片“荒著”的狀態(tài)共存。把那些“舍不得”的草屑,偶爾攏一堆,看著它們被陽光曬得越發(fā)枯白,然后也就罷了。
天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緩緩爬過草場,漫上窗臺。那束帶著微塵的光,也從桌面移到了我的膝頭,暖意稀薄。我依舊深陷在這木椅的凹痕里,深陷在這動彈不得的生活中。昏昏沉沉,是午睡過頭、不知今夕何夕的那種懵;明明白白,是夜半驚醒、聽見自己心跳如鼓的那種清醒。它們交替著,成了我脈搏的節(jié)拍。我好像什么都不缺,有屋頂,有食物,有這漫長而無用的一天。可又好像什么都沒有,那顆能輕易為一片流云、一陣馬嘶而雀躍或沉靜的心,似乎遺落在了某次未曾回頭的遠行里,再也沒有帶回。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椅上一條小小的裂縫,觸到一點木刺。我慢慢捻著,最后,從炕席邊一張廢棄的、粗糙的黃麻紙上,撕下一小條。就著窗外最后的天光,我把它對折,再對折,指尖用力,壓出歪斜的尖角。我把它折成了一只笨拙的、幾乎算不得飛機的紙飛機。我把它放在磨得發(fā)亮的木桌沿上。
我沒有將它擲向任何地方。窗外,天山的輪廓正融入漸濃的暮色,沒有風。它不需要飛起來。它只需要被折好,然后,被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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