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常問父親：“咱家有什么了不起的祖先？”
父親蹲在院子里劈柴，頭也不抬：“沒啥了不起的，就是老實本分，不害人。”
我當時只覺得這答案太過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許多年后，當我站在人生的岔路口，面對形形色色的選擇，在心里反復(fù)回響的，偏偏就是這句樸素的話。我才真正明白，這就是家風——不是高懸廳堂的匾額，不是朗朗上口的家訓(xùn)，是長輩念叨了一輩子的叮囑，是不知不覺長在我們骨血里的底氣。
“我是誰？”這個問題若交給哲學(xué)家，足以寫成厚厚的著作。可落到尋常日子里，答案其實很簡單。我就是那個從小被教育“別人的東西不能拿”“答應(yīng)的事要做到”的孩子。母親沒讀過多少書，卻一直教我，再難也不能撒謊，再苦也不能占人便宜。這些話像春雨潤物，一點點滲進我的性格里。后來在外奔波，有人勸我走捷徑、鉆空子，心里總會有個聲音攔住自己——不是畏懼得失，而是深知，那樣做了，就不再是母親教出來的那個人。家風便是如此，它默默告訴你，你是誰家的孩子，該活成什么模樣。不必刻意標榜，你的一言一行，就是你的身份。
“從哪里來？”也不只是出生在哪個村莊、哪條街巷。我從爺爺?shù)墓适吕飦恚斈晏踊穆淠_，憑一身力氣立身，餓死也不偷不搶；我從奶奶的操勞里來，她一生省吃儉用，拉扯大幾個兒女，臨終還在說“吃虧是福”。這些往事，小時候聽得膩煩，只覺得陳舊老套。等到自己成家立業(yè)、為人父母，深夜靜思時，才忽然想起他們佝僂的身影、縫補再三的舊衣。我才懂得，自己骨子里的堅韌、不肯服輸?shù)木髲姟⑸岵坏美速M分毫的勤儉，全都源自他們。家風從不是寫在紙上的條文，而是活在先人身上的風骨。我們從家族血脈中來，從先輩的咬牙堅守中來。明白了這一點，我們便不再是無根浮萍，而是心有歸處、行有底氣的人。
“到哪里去？”這一問最讓人迷茫。誰不曾在深夜自問，這一生究竟要奔向何方？我也有過前路茫茫、心神不寧的時刻。后來看著父親，他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供我讀書成人，所求不過是子女走正路、過安穩(wěn)日子；再看身邊長輩，退休之后仍熱心助人，旁人笑她傻，她只說“能幫一把是一把”。我忽然懂得，人生去向不必多么驚天動地。家風就是腳下的路標：心存善良，路便越走越寬；勤懇踏實，日子便越來越穩(wěn)；堅守正直，眼前便總有光亮。循著長輩教給我們的道理做人，或許不能大富大貴，卻能內(nèi)心安穩(wěn)、行止坦蕩，這便已是最好的歸途。
如今我也為人父母。孩子問：“爸爸，我們?yōu)槭裁匆o太爺爺太奶奶燒紙？”
我告訴他：“因為他們疼過我們，我們想念他們。”
孩子又問：“那我以后也要給你們燒紙嗎？”
我笑著說：“你不用刻意做什么，只要記住我們教你的那些話就好。”
家風就是這樣一代代傳下來的，不靠背誦家訓(xùn)，不靠隆重儀式。是隨手擰緊滴水的龍頭，是說到做到的承諾，是與人相爭時的退讓三分。孩子看在眼里、記在心上，不必多說，終究會長成我們的模樣。
人這一生，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終究要回答三個問題：知道自己是誰，記得從何而來，明白去往何處。家風給不了轟轟烈烈的前程，卻像一盞溫和的燈，光芒不算耀眼，卻足以照亮腳下的路，讓我們不偏航、不迷路、不沉淪。
等到有一天，我們也成為先人，后輩站在墓前，能輕聲說一句：“他沒留下多少財富，卻教會我們做一個正直善良的人。”
這，便是家風最好的傳承，也是我們能留給子孫后代，最堅實、最長久的根基。（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