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年的沉默

　　在日本的西南端——距離鹿兒島市60公里的東海上，有一座島，名叫“屋久島”。

　　這座島有一個奇特的自然現象，那就是“一個月之內會下三十五天雨”。

　　當地人用一句話解釋這個悖論——“降る日もあれば、降らぬ日もない”（有時候下，有時候不停）。這不是文字游戲，而是屋久島的日常。

　　公元753年，揚州高僧鑒真第六次東渡日本，踏上的第一塊日本的土地，便是屋久島，他在島上休憩了10天。

　　4月2日，我和20余位來自日本各地的華僑華人朋友，從鹿兒島機場搭乘螺旋槳飛機，在霧蒙蒙中降落屋久島。一度擔心第二天的鑒真大師登陸屋久島紀念碑的揭碑儀式，能不能如期舉行？

　　沒有想到，3日的早晨，酒店的窗戶透進了霞光。當我們齊聚紀念碑前舉行揭碑儀式時，陽光溫柔地灑落在每一個人身上，當地島民說：“真的感覺不可思議，太難得的陽光春日”。

　　我們相信，那是鑒真大師的神靈，帶給我們的光明。

　　只隔了一夜，屋久島下去了瓢潑大雨。

　　為什么屋久島會有這么多的雨？

　　原來，這座面積約504平方公里的島嶼，島中央聳立著海拔1935米的宮之浦岳——九州最高峰。濕潤的海風從太平洋撲來，被這座山體攔截，化為傾盆大雨，年降水量在山地高達10000毫米以上，是日本本州平均值的近十倍。

　　正是這無休止的雨水，養育了地球上最后一片原始溫帶森林。

　　1993年，屋久島成為日本首批世界自然遺產。聯合國世界遺產名錄上寫著這樣一句話：“這座古老的島嶼，包含杰出的自然美景與美學價值，是代表地球演化史主要階段的典型范例。”

　　好不容易來到這一座神奇的島嶼，我和我的伙伴們還是決定冒雨登山，去看看這一片存在了萬年的原始森林，尋找宮崎駿《幽靈公主》中的那一片美麗可愛的綠色苔蘚。

　　從港灣往山上走，植被一層一層疊加。先是亞熱帶的蒲葵與芭蕉，接著是溫帶的落葉闊葉林，再往高處，便是那片讓全世界學者和旅人反復朝圣的杉木之海。

　　屋久島的森林，有一個獨特的計量單位——樹齡1000年以上的杉木，才有資格被稱為“屋久杉”，不足千年的，統稱“小杉”。

　　這不是傲慢，而是事實。在這座島上，一千歲，只是剛剛起步。

　　要見到屋久島最古老的居民，需要付出相當的代價。

　　從荒川登山口出發，徒步往返約22公里，海拔落差超過600米，耗時通常在8至10小時。山路濕滑，苔蘚鋪滿每一塊石頭，稍不留神便會滑倒。但數以萬計的人，每年心甘情愿地走這條路，只為站在那棵樹面前。

　　它叫“繩文杉”。

　　它樹高約25.3米，主干直徑5米，周長約16.4米，推算樹齡約為7200年。它就那樣矗立在山脊的苔蘚地上，樹皮皸裂如古代鎧甲，根系盤曲如蒼龍，沉默地俯視著一代又一代前來仰望它的人類。

　　繩文時代，始于約16000年前，終于約3000年前。這棵樹，可能在繩文人尚在山野間狩獵采集之時，便已破土而出。

　　站在它面前，人很容易感到一種微妙的羞愧。

　　我們以為自己是歷史的主角，但在這棵樹的目光里，整個人類文明不過是一段插曲。秦漢興亡，唐宋更迭，工業革命，兩次世界大戰——它全都見過，或者說，全都漠然地經歷過。它不需要記憶，它本身就是時間。

　　很遺憾，因為大雨和山洪的關系，我們沒能走到這一棵7000余年的古杉樹前。我們來到了島上最易抵達的林區——白谷云水峽。

　　1997年，宮崎駿的動畫電影《幽靈公主》（もののけ姫）問世，片中那片郁郁蔥蔥、神靈出沒的山林，取材原型正是屋久島的白谷云水峽。

　　與動輒十小時的繩文杉登山相比，白谷云水峽的登山道相對溫和。但踏入其中，你立刻明白宮崎駿為何會在這里找到靈感。

　　苔蘚，是這里的統治者。

　　每一塊巖石、每一段倒木、每一條樹根，都被厚厚的苔蘚裹住，綠意濃烈得像是有意為之。雨水從樹冠層一路滲下，在光影之間形成無數的大小瀑布。

　　站在那片森林里，很難不相信神靈的存在。

　　日本人有一個概念，叫“八百萬神”——萬物皆有神。在屋久島，這不是一句詩意的比喻，而是切實的感受。那些無聲生長的古樹，那些覆滿苔蘚的巨石，那些穿行林間的屋久猴與屋久鹿，似乎都是這片神域的守護者，而人，不過是匆匆過客。

　　屋久島的居民，不多。

　　全島不過一萬余人，散居于環島公路沿線的小村落。漁業、林業、農業，加上近年日益增多的觀光業，構成了島民的生計。夜幕降臨，整個島嶼安靜得像退出了時間的河流。

　　島上的老人們有一種特別的從容。

　　有人將此歸因于空氣和水——屋久島的水，直接來自山地降雨，經由花崗巖層層過濾，清冽甘甜，當地人開玩笑說，“我們喝的是世界遺產”。

　　但我更愿意相信，那份從容來自長久與森林為鄰的生活方式。當你每天睜眼，便能看見那些活了幾千年的樹木，你對“時間”的理解，會悄然發生改變。煩惱與焦慮，在那種尺度面前，自然而然地變得渺小。

　　屋久島的存在，是大自然對人類克制的一次嘉獎。那片森林不需要我們管理，不需要我們美化，不需要我們賦予它任何意義。它在人類出現之前就已在此，它也將在人類消失之后繼續生長。

　　在這個凡事講求“開發利用”的時代，屋久島是一個罕見的提醒：

　　有些東西，它最大的價值，就是讓它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