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秋天,我跟團去朝鮮。出發前就聽說朝鮮物資緊張,但沒想到第一頓飯就讓我印象深刻。
火車抵達平壤已是晚上,導游帶我們去一家涉外餐廳。餐廳燈火通明,裝修還算體面。我們十個人一桌,桌上擺滿了小盤子,我數了數,每樣菜都分成四份,整整齊齊碼了十幾個盤子。我心里一喜:朝鮮人民太客氣了,上了這么多菜!
可等筷子拿起來,我才發現——其實只有四種菜:泡菜、豆芽、腌蘿卜、一小碟炒雞蛋。每種菜分成四份,四個小盤裝同樣的東西,看起來陣仗大,實際分量少得可憐。不銹鋼筷子又細又滑,夾豆芽像在繡花。我扒拉了幾口,盤子就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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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眼巴巴等著上熱菜。等了一刻鐘,等來了米飯。再等,沒動靜了。
團里一個東北大哥忍不住了,把美女導游叫過來:“妹子,就這些?沒有熱菜了?”導游姓林,二十五六歲,穿一身深藍色套裙,中文說得溫柔又小心。她愣了一下,輕聲問:“你們……沒有吃飽嗎?”
東北大哥嗓門大:“這哪兒夠啊!四個涼菜,一人攤不上幾筷子,連個葷腥都沒有!”其他游客也附和起來:“對呀,這也太簡單了。”“我們花了錢來的,能不能加菜?”
林導的臉微微發紅,她咬了咬嘴唇,小聲說:“對不起,這就是標準的團餐……如果你們想加菜,可以自己花錢,有冷面,八塊錢一碗。”
東北大哥二話不說,掏錢要了冷面。陸續好幾個人也跟著要。我沒要,想著湊合一頓算了。可那晚回到酒店,肚子咕咕叫,我把從國內帶的火腿腸翻出來吃了兩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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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餐,我心有余悸,一口氣吃了四個饅頭,還喝了兩碗粥。早餐其實不錯,有雞蛋、咸菜、面包,比昨晚強多了。大家吃得很開心,昨晚的不快暫時忘了。
中午,林導高興地宣布:“今天帶你們去吃烤鴨!”全團歡呼,終于能吃到肉了。
我們被帶到一家類似燒烤店的涉外餐廳,四人一桌。桌上先上了幾碟涼菜,和昨晚差不多。然后服務員端來幾個小盤子,每個盤子里碼著薄薄的七八片烤鴨肉。我夾了兩片,蘸醬卷餅,味道確實不錯。可三兩口就沒了。
我們又等。等了半天,不見上新的。
東北大哥又急了:“就這點?一人合兩片鴨子?”林導走過來了,這次她的笑容有點僵:“烤鴨就是這些……你們還想吃別的嗎?”東北大哥說:“再上幾盤烤鴨,我們花錢買!”林導搖搖頭:“沒有了,今天烤鴨配額就這些。冷面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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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有人小聲嘀咕:“這什么團餐,天天讓人半飽。”有人嘆氣:“早知道多帶幾包榨菜。”東北大哥干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妹子,你們朝鮮是不是真的缺糧食啊?”
林導沒回答。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眶紅了,聲音微微發顫:“你們覺得……這些飯菜很差嗎?”
全團安靜了。
她深吸一口氣,像下了很大決心:“我跟你們說實話。這些飯菜,在我家里,一年也吃不上一次。我媽媽上次吃肉,還是我春節帶回去的一點鴨肉。我爸爸常年吃泡菜就米飯,連雞蛋都舍不得吃。你們昨晚剩的泡菜和豆芽,我打包帶回家了,夠我爸媽吃兩天。”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知道你們花錢了,想吃好一點。可是……可是這些飯菜,對我們來說已經是過年了。你們說沒吃飽,我聽了心里特別難受。我不是怪你們,我就是……就是覺得不公平。你們隨手扔掉的東西,我要攢很久很久才能給家人買一次。”
沒有人說話了。東北大哥張了張嘴,最后什么也沒說出來,默默把盤子里剩下的兩片鴨肉推到了林導面前。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帶來的兩包方便面和一根火腿腸塞給林導。她推辭了半天,最后收下了,眼睛又紅了:“謝謝您。這個我帶回去給我弟弟,他今年十五歲,從來沒吃過火腿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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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離開平壤時,林導來送站。她的眼睛還腫著,但努力笑著跟我們揮手。東北大哥隔著車窗喊了一句:“妹子,對不住啊,昨天說話沖了!”林導搖搖頭,喊回來:“歡迎你們再來!”
火車開動了。我靠在座位上,想起自己早上那四個饅頭。在中國,饅頭是最普通不過的東西,一塊錢能買倆。可在朝鮮,林導說她弟弟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吃上白面饅頭。
我們抱怨的“吃不飽”,是她們夢寐以求的“吃太好”。這個世界的差距,有時候不在國境線上,而在一個餐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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