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的崛起——日本倒幕運動（上）

我一直想寫一個完整系列，把日本從倒幕運動→明治維新→大正時代→二戰戰敗被改造的整條邏輯講透。去年抗戰勝利 80 周年，我寫過幾段抗戰史；這次就順著這條線，不定期更新，把日本如何一步步走向侵略、又如何被重塑的故事講清楚。

整個系列我打算分成三大部分：

倒幕運動

明治維新與大正時代

二戰戰敗與麥克阿瑟改造日本

寫倒幕運動，因為正是倒幕運動中的一系列意外和變化，讓日本形成了“極端民族主義”和“神化天皇”傾向，最終導致了軍國主義。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日本對亞洲最終發動侵略戰爭的起點。

就像中國近代史始于鴉片戰爭，日本近代史的開端，也是被西方軍艦強行撞開的 ——1853 年 7 月，黑船叩關。在此之前，日本和清朝一樣，長期閉關鎖國，對外部世界幾乎一無所知。

許多人都知道，幕府時期雖然名義上的首都是京都，天皇也住在那里，但日本真正的統治者是江戶幕府德川家族的將軍，而將軍居住的江戶才是實質上的權力中心。

我們先從幕府的崛起和天皇的衰落說起。

日本在平安時代末期皇權就開始走向衰敗，以源氏、平氏為領袖的貴族武士新階層崛起，他們被叫作“武家”，而原皇族和貴族階層則被稱為“公家”。1185年源賴朝建立“鐮倉幕府”，幕府的原義就是武士司令部。以將軍名義號令天下，標志著日本正式進入以封建領主為基礎的武家政治時代。

此后又經歷了“室町幕府”和“戰國時代”，皇權衰敗到幾乎沒有存在感，公家勢力萎縮到僅限于京都一地，完全靠幕府供應，只作為宗教和血統的象征被保存下來。而在戰國時代，各個領主間處于割據混戰態，家臣篡奪主君的現象非常普遍，被稱為“下克上”。

一直到1603年，武家出身的德川家康統一了全日本，在江戶開設幕府，開啟江戶時代。

他重新設計了一套幕藩體制，把全國大名（領主）分成三六九等：

• 親定（藩）大名：德川血緣親戚，封在核心地帶
• 譜代大名：德川老部下，圍在幕府周邊當護衛
• 外樣大名：后來投降的諸侯，統統趕到偏遠地區。

德川家康還頒布《武家諸法度》和《禁中并公家諸法度》，對大名、公家和天皇都實施嚴格監管，無論是大名還是公家或皇族，雖然名義上都是天皇的臣子，但實際上他們的官職和俸祿都取決于幕府的態度。幕府的將軍對外自稱為 “大君”，是名副其實的日本君主。

德川家康認為若要統治穩固，還需要有相應的思想文化加持。特別是過去數百年 “下克上”的亂象必須根治。這時當注意到了儒家思想。

儒學其實早在公元 6 世紀初就傳入日本，不過傳播限于寺院和知識分子圈子。德川家康認為儒家強調的禮法秩序、等級關系和忠義精神，能去除戰國以來的殺伐戾氣。于是儒學在幕府獲得了 “官學” 地位，各藩國領主紛紛興建儒學講堂。當時恰好是明末清初時期，中國著名的大儒朱舜水不愿降清，東渡日本，得到了當時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的歡迎和重視，邀請他到各地講學還負責編纂日本的史記《大日本史》，此書即按照儒家的理念來撰寫，宏揚忠奸觀，強調君臣大義名分，突出華夷理念，贊頌尊皇節操，強調幕府如果不尊重天皇，那么大家就沒有理由捍衛幕府，這一理念對后來日本 200 多年的發展影響深遠，可以說日本整個尊皇攘夷的理論基礎是中國人幫著建立的。

1603年江戶幕府建立的時候，日本還處在一個相對開放的狀態，西班牙和葡萄牙傳教士已經在日本傳教了上百年，那時本土的基督教信眾已達70萬人左右，九州島則是信徒最多的區域。

但1637年因九州的島原藩主松倉勝橫征暴斂，在年僅 16 歲的天主教徒天草四郎率領下，以基督徒為核心的農民發動了大規模農民起義，史稱島原之亂，也是日本江戶時代最大規模的農民起義。

幕府與九州諸大名先后調集了12萬大軍并邀請荷蘭人派軍艦從海上炮擊起義軍占據的城市，才最終鎮壓下去。

三代將軍德川家光認為此次大亂是外國傳教士煽動下的“異端思想”所致，為了杜絕“夷人夷教”對日本的影響，決定采取鎖國政策。任何日本人不經特許禁止出國，僅保留長崎作為貿易港口只與荷蘭進行貿易。而荷蘭也保證不以國家身份而是以商會名義跟幕府打交道，并只經商不傳教。

進入19世紀后，歐美各國曾多次對日本提出自由通商要求，但都被幕府拒絕。還強化了鎖國政策，于1825年發布“異國船只打擊令”，下令對于敢違禁靠岸的外國船只一律擊沉。直到1842年荷蘭人把鴉片戰爭大清國慘敗的消息告知幕府，幕府震驚之下才下令廢除打擊令。

當時間來到1853年7月8日下午五點，四艘船身漆成黑色的美國大型戰艦出現在日本橫須賀的海面上，在距離海岸1.5海里的地方拋錨停泊，其中兩艘是日本人還沒見過的蒸汽動力軍艦。

和當年的清政府一樣，當地官員異常驚恐。因日本當時也是閉關鎖國的狀態，只開放長崎港口和荷蘭打交道，所以官員只能找到會荷蘭語的翻譯坐著小船前去溝通。

溝通結果也類似于當年的清政府，在雙方雞同鴨講的折騰一通后最終說清楚。

美方表示他們此行是奉美國總統之命向幕府遞交國書希望日本開國，締結日美商貿條約。幕府官員回復這事他們做不了主，要回去請示，請美方先暫去長崎港交涉相關事宜。而美國艦隊司令佩里的態度十分強硬，說絕不去長崎，如果不接受國書他們就直接去江戶找幕府將軍。

翻譯撤離時美國軍艦鳴禮炮送行當然更是為了展示武力，那震天轟鳴的場景把當地官民都嚇壞了。第二天消息傳到江戶，幕府高層慌作一團。其實在佩里的到達前荷蘭人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并通過相關渠道通知了幕府，只是任何老舊的封建王朝的作風都一致，置之不理、毫不重視。

那時幕府首腦第十二代將軍德川家慶已經重病臥床難以理政，改由家臣集體決策，并選出一個話事人稱之為“老中首座”,，當時擔任話事人的是一個相對年輕的家臣叫阿部正弘。

如此重大的事情，阿部只得向病重的將軍德川家慶請示，但他也沒什么主張，讓阿部向元老水戶藩的德川齊昭商量應對之策。

齊昭是個政壇老油條，剛開始還狂妄的說：“應將夷狄全部歸罪逮捕,盡數殺光”。但當得知了美國戰艦和大炮的數量和尺寸后也傻眼了，最后說了句相當于什么都沒說的話：“你廣征眾議做出決斷吧”，隨后做了一首和歌贈與阿部，意思大致為：“武士齊心協力發揚武士道精神，就萬事無憂矣”。

阿部不得不召開幕府大會，討論的結果是不接受國書就得開戰，打肯定打不過，只能以施待變。會后阿部將結果告知齊昭，問他有什么意見，而齊昭的建議是：“你假裝與美方交涉，然后突然間拔刀快速斬下敵將首級，接著抓住對方所有士兵，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還能捕獲四艘軍艦，一舉兩得啊，你就這樣辦吧。“

河部聽了這個“妙計”后知道這位元老有多不靠譜，連忙稱謝離去。

1853年7月14日, 幕府派出代表前去美艦接受國書。佩里說: “我會在幾天之內離開, 但我明年四五月還會再來，希望得到你們正式答復。

幕府代表小心地問，明年來還是這四艘軍艦嗎?“

“不“佩里堅定回答道：”下次我們會率領全體艦隊過來。”

佩里撤離的13天后，將軍德川家慶病逝，其子29歲的德川家定繼位為第十三代將軍。而聽聞佩里來日本訊息的俄國，也派出了海軍上將普佳京率軍艦抵達長崎遞送外交信函，提出了跟美國類似的要求。

在幕府看來，明年如何應付再來的美國軍艦成了頭等大事。不同意美國的要求將會發生戰爭,開戰肯定打不贏，廢除國禁政策又是“違背祖宗的決定”。重病在床的將軍已經無法決斷了，齊昭等元老的想法有多不靠譜也已經領教了，阿部和閣臣們商量來商量去，認為“此乃國之大事,很難解決”，日本人特有的集體決策不負責任的性格又開始發揮作用。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阿部采取了三個當時認為無關緊要但實際改變日本歷史走向的做法，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

• 上奏朝廷,請求已經當了幾百年吉祥物的天皇給出圣斷。
• 召集所有藩主前來開會，聽取他們的意見。
• 是廣開言路,從低級武士到販夫走卒,只要認為有好建議,均可呈遞上來。

阿部的本意是想靠 “舉國共識” 甩鍋，結果卻給了天皇、強藩、下層武士介入政治的機會。幕府的集權統治，從此開始松動了。

不過剛開始時，大家還不習慣。

幾百年了突然有人找來做決定，天皇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能含糊不明的表了個態，令人不得要領。

大部分藩主這么多年都是聽幕府，不習慣和不知道怎么向幕府提看法，多數沉默不言。但還是有少部分藩主發表了意見。

日本平民原本是沒權力議政的，因為廣開言路,一時間到是盛況空前,各種“妙計”層出不窮，但基本都是愚昧或可笑的。例如有提議在海底放置巨型鐵棒來捅漏美國軍艦的。有在江戶灣入口設置木柵欄或鐵鏈的。有設計潛水皮套，說穿上它就可游到美艦底下鑿沉的。我們曾嘲笑當年的清政府愚昧無知，其實那時的日本也是半斤八兩。

折騰半天，什么結果都沒有的時候，佩里率領七艘軍艦提前在1854年2月就回來了。

幕府內心雖不情愿但一看橫在眼前的戰艦就慫了，被迫于1854年3月31日跟美方簽署了《日美親善條約》，宣布：

• 開放下田、函館兩港口
• 為美國船只提供補給
• 保護、引渡美國遇難船員
• 美國可派駐外交官

消息在歐美傳開后，其它列強接連跟進，在一年的時間里日本又先后和英國、俄國、荷蘭等國簽署了同樣的條約。

自此日本兩百年國禁被打破，一個充滿動蕩、暴力、擴張與毀滅的日本近代史正式拉開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