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們老孫家的家譜，看其深厚的文化底蘊

作者︱孫樹恒

一、一本家譜，三百年的根

清明節修祖墳，立碑是依據我們老孫家的一本家譜。說是一本，其實就是一個圖譜，把它展開來，以表格的方式，寫著幾代人的名字。邊角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這本家譜記載著我們老孫家從雍正二年（公元1724年）至今的歷史。那一年，始祖孫發財和他的五位兄弟，從山東濟南府德州孫家莊出發，一路北上，最終落腳在內蒙古通遼市奈曼旗白音昌鄉斑鳩溝村。

三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是清朝，雍正皇帝剛剛即位兩年。六個兄弟從山東往關外走，路上吃了多少苦，現在已經沒人能說清楚了。但他們活下來了，在斑鳩溝村扎下了根，一代一代繁衍至今。

我小時候聽老人們說，我們家的根在山東。但具體在山東什么地方，誰也說不準。家譜上只寫著“德州孫家莊”，德州還在，孫家莊卻不知道是哪一個了。第七代的時候，有人專門去承德驗證過，想把根找得更準一些。第九代的孫廣文，在上世紀六十年代還去過濟南。但尋祖這件事，至今還在繼續。

家譜里有一句話：“尋祖有待繼續。”我每次看到這句話，心里都沉甸甸的。這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幾代人的心愿。

二、這本家譜的幾個特點

我們老孫家的家譜，和那些大戶人家的家譜不一樣，沒有華麗的裝幀，沒有名人的序言，也沒有顯赫的祖先。但它有自己獨特的地方。

第一個特點：男女都進家譜了。

這一點我覺得特別值得說。從第十代往后，孫家的后代，不論男女，都寫進了家譜。女子的丈夫也一并記錄。家譜上還專門注明：“公主進族譜，記錄名字、性別、出生日期等信息。”這個“公主”不是皇帝家的公主，是我們老孫家對自家姑娘的稱呼。聽著親切。

在過去的老規矩里，很多家譜只記男丁，不記女子。嫁出去的姑娘就像潑出去的水，名字留不下來。我們家的家譜打破了這個老規矩。這說明什么？說明老孫家的人雖然世代務農，但心里明白一個理兒：姑娘也是自家人，姑娘的孩子也是孫家的血脈。

第二個特點：字輩排得工工整整。

我們家到了白音昌后，有二十個字輩：“廣樹慶裕兆，云承乃吉昌，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常。”

這二十個字，每一輩取一個字，排在名字中間。我是“樹”字輩，我父親是“廣”字輩，我爺爺是“明”字輩（屬于老字輩序列），往下孩子是“慶”字輩。一輩一輩排下去，不亂。

這二十個字里藏著老孫家人的念想。“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常”——忠厚老實，家庭才能傳得久遠；讀書明理，家族才能長久興旺。這哪里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莊稼人最樸實的期盼。

第三個特點：記錄方式很實在。

家譜里不光記名字，還記生卒年月日。誰哪年哪月哪日生的，哪年哪月哪日走的，寫得清清楚楚。夫妻關系、父子關系，都按對應的方式編制。第七代以前延續老祖宗留下的圖譜，第八代以后按夫妻、父子對應編制。

我翻看家譜的時候發現，很多老祖宗只記了名字，沒有生卒年。有些甚至連名字都沒有，只寫一個“王氏”“李氏”。這讓我心里不太好受。我們的那些老祖母們，一輩子生兒育女，操持家務，到頭來連個完整的名字都沒留下來。好在從第十代以后，這種情況不會再有了。

第四個特點：記錄完整，不嫌棄不遺漏。

家譜上有個細節特別打動我。在第十代那一欄里，有一個名字后面跟著好幾個名字，有的寫著“孫樹春”“孫樹全”“孫樹富”，有的寫著“孫術德”“孫術華”。這些名字排在一起，親兄弟、堂兄弟，一個不落。不管這一家后來過得怎么樣，不管這一支人丁是旺是寡，家譜上都有他們的位置。

還有更細致的。第十代里，有些人的配偶名字也記得很全。田春英、賈雅麗、楊富、張瑜、林耀武、林守明……這些嫁進孫家的媳婦、孫家姑娘的丈夫，都被鄭重地記在了家譜上。這說明修譜的人心里有桿秤：進了孫家的門，就是孫家的人；嫁出去的姑娘，她的小家也是孫家的親戚。這種包容和尊重，是寫在紙上的，也是刻在心里的。

三、家譜背后的文化底蘊

有人可能會說，你們老孫家幾輩子都是農民，有什么文化底蘊？我覺得這話不對。文化不是只有讀書人才有的，文化在一個家族怎么活、怎么傳、怎么記住自己，在這些最樸素的事情里。

第一層底蘊：敬祖。

中國人講究慎終追遠。我們老孫家從山東走到內蒙古，三百多年了，始終沒忘記自己的根在哪里。始祖孫發財的名字，被一代一代人記著，傳到現在。每年過年，老孫家的人還會對著家譜的方向磕頭燒紙，跟老祖宗說說話。

這份不忘本的心，就是文化。

家譜上寫著“尋祖有待繼續”，這說明什么？說明老孫家的人心里一直惦記著山東的老家。三百年前從那里出來，到現在還在找回去的路。這種對根的眷戀，不是文化是什么？

第二層底蘊：重教。

二十個字輩的最后兩句是“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常”。一個農民家族，把“詩書”寫進家譜里，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知道讀書的重要性。

我爺爺那一輩，家里窮得叮當響，但還是想方設法供孩子讀書。我父親那一輩，有人讀了師范，當了老師。到了我這一輩，有人考上了大學，走出了農村。這些變化，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代一代人省吃儉用供出來的。

家譜上那十個字，就是老孫家人的家訓。它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論，就是一個樸素的信念：做人要忠厚，過日子要靠讀書。

第三層底蘊：包容。

這本家譜最讓我感動的，是它的包容。

從第十代開始，男女都進家譜。這在過去那個年代，是需要一些見識和胸懷的。老孫家的修譜人可能沒讀過多少書，但他們懂得一個理兒：時代變了，規矩也得跟著變。姑娘也是傳后人，憑什么不能上家譜？

還有，家譜上記的不光是孫姓的人，還記了嫁進來的媳婦、孫家姑娘的丈夫。姓王的、姓李的、姓賈的、姓楊的，都進了孫家的家譜。這說明老孫家人不排外，懂得尊重每一個走進這個家族的人。

這種包容，是過日子過出來的智慧。一個家族要興旺，就得能容人。

第四層底蘊：務實。

整本家譜沒有一句虛話。不攀附名人，不偽造歷史，祖宗就是普通農民，那就老老實實寫普通農民。從山東遷到內蒙古，就寫清楚哪年從哪遷到哪。尋祖沒尋到，就寫“有待繼續”。

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比那些攀龍附鳳的家譜強一萬倍。老孫家的人可能不懂什么叫“信史”，但他們用行動踐行了什么叫“靠譜”。

第五層底蘊：生生不息。

翻看家譜，從第一代的孫發財一個人，到第十二代的幾十口、上百口人，這就是一個家族的生命力。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家譜是從右往左豎排的，第1代在最右邊，第12代在最左邊。你從右往左看過去，就像在看一條時間長河。三百年的光陰，就這么一頁紙。

但這一頁頁紙的分量，重若千鈞。

四、修家譜的意義

有人問我，你們老孫家花這么多心思修家譜，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不難回答。

修家譜，不是為了給誰看，而是為了讓自己知道——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的根在哪兒。

人這一輩子，忙忙碌碌，有時候會迷路。迷路的時候，翻開家譜看看，看到那些名字，那些年月日，那些從山東走到內蒙古的腳印，心里就有了方向。祖宗那么難的路都走過來了，我們這點難處算什么？

一是修家譜，還為了不讓那些人白活一場。

家譜上那些名字，第八代以前的那些“王氏”“李氏”，她們一輩子沒留下自己的名字，但我們知道她們存在過，她們生兒育女，操持家務，是這個家族的根脈。把她們記下來，就是告訴后人：每一個為這個家族付出過的人，都不會被忘記。

二是修家譜，更是為了把一種精神傳下去。

“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常”——這十個字，是我們老孫家的魂。修家譜，就是把這句話刻在紙上，也刻在每一個孫家后人的心里。讓后人知道，做人要忠厚，過日子要靠讀書。這比留多少家產都管用。

三是說到底，修家譜的意義，就是一個字——傳。

傳血脈，傳記憶，傳精神，傳那一口從山東到內蒙古、從雍正二年到今天、從孫發財到第十二代、第十三代的氣。

我們這一代人把家譜修好了，下一代人就知道自己從哪里來。等他們有了孩子，孩子也會知道。一代一代傳下去，老孫家的根就永遠不會斷。

五、文化底蘊，它不在博物館里，不在教科書中，就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家族記憶里

我們家這本家譜，說起來不算什么稀罕東西。沒有名人題字，沒有紅色封皮，就是幾張紙，用圓珠筆、鋼筆寫寫畫畫。但它是我見過的最珍貴的東西。

因為上面記著的，不是冷冰冰的名字，而是一個家族三百年的記憶。那些名字背后，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在這片土地上勞作、生兒育女、老去、被記住。

我覺得，這就是我們普通中國人的文化底蘊。它不在博物館里，不在教科書中，就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家族記憶里。它不華麗，甚至有些粗糙，但它真實、樸素、有力量。

我是老孫家的后代。我知道我從哪里來，我也知道我要往哪里去。這就是家譜給我的底氣。

尋祖有待繼續。修家譜這件事，不是修完就完了。它是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每一代人手里接過這本家譜，添上新的名字，再傳下去。這就是一個家族生生不息的秘密。

這條路，我們還會走下去。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