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她”——揭開30位年度商界木蘭的人生答卷｜封面故事

超越與突破，是不同際遇的她們在面臨人生抉擇時的共同答案。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梁宵

編輯｜米娜

頭圖來源｜中企圖庫

2025年，《時代》雜志評選出的年度人物為“人工智能的締造者”，八位獲評者中有兩位女性：一位是AMD董事會主席兼CEO蘇姿豐；另一位是美國“三院”院士（國家工程院、國家醫學院、藝術與科學院）、被譽為“AI教母”的李飛飛，曾任谷歌云首席科學家的她，現在又有了新的身份——World Labs聯合創始人兼CEO。

在自傳《我看見的世界》里，李飛飛談到，“我所在的領域（科學領域）由男性主導。”她從學生時期就深刻意識到這個阻力，但也無比堅信能沖破這一限制，“無論周圍有什么障礙，都要奮力超越現實，構想出更加廣闊的未來。”

超越與突破——也是成長于不同世代、馳騁在不同疆域、翻越過不同山丘的30位商界木蘭在面臨人生抉擇時的共同答案。

她們出身不同：張榮華與丈夫白手起家，從個體戶一直做到中國500強企業榮程集團的掌門人；傅斌星從母親趙依芳手中接過華策影視集團“一號位”，也接過了為企業創造新增長的挑戰。

廣東領益智造董事長曾芳勤 來源：受訪者

她們崛起于不同的領域：廣東領益智造董事長曾芳勤自傳統制造業一路拼殺，從最初的消費電子，轉戰到機器人、通信設備、汽車電子各個賽道；作為B站副董事長兼COO的李旎，則推動著公司從“二次元”內容擴展到知識、科技、生活等多元領域，并在2025年首次實現全年盈利。她們的管理風格也不同：業內公認的“鐵娘子”王鳳英，在“空降”小鵬汽車總裁后就以雷霆萬鈞之勢進行內部整頓；酷特智能董事長張蘊藍即便批評人時，也溫溫柔柔的，但讓聽的人覺得比罵他還痛苦。而在張蘊藍看來，“柔軟與鋒利從來不是對立的兩極，而是女性領導者面對不同場景時的自然切換。”

成功沒有公式，“她們”也沒有統一的生成模板。而她們所追逐的，并非最終站上權力的巔峰，而是不斷成就更好的自我，終身學習，永不放棄，在商業和人生的舞臺上，綻放出屬于自己的光彩。

就像美國前總統夫人米歇爾·奧巴馬在其自傳中所說的，“‘成為’并不意味著一定要達到某個位置或達到某一特定目標，相反我認為‘成為’應是一種前進的狀態，一種進化方式，一種不斷朝著更完美的自我奮斗的途徑，這條道路沒有終點。”

敢打硬仗

2026年，比亞迪集團執行副總裁李柯的目標簡單而直接——“繼續戰斗”。

她加入比亞迪已有30年，“戰斗經驗”豐富：曾逼自己不停練習英語，直到可以用英語與客戶談笑風生、給王傳福做翻譯；她帶著比亞迪頻繁現身海外展會，一個展會走廢一兩雙高跟鞋是常有的事；她還曾提到一件往事：比亞迪每個月都要貼出一個公示，她作為執行副總裁，每個月都要跟其他銷售負責人比銷售額、比利潤、比建店數量。

比亞迪集團執行副總裁李柯 來源：中企圖庫

“任何猶豫和退縮的人，都會失敗。”這也是李柯的戰斗信條。去年7月，她經歷了一次嚴峻考驗：英國突然推出一項總額6.5億英鎊的電動汽車補貼計劃，幾乎所有中國制造的電動車都被排除在外。但李柯并不擔心，“我們把所有的注意力聚焦到消費者，我就是王者，而不是依賴政策導向。”

在她們眼中，任何挑戰和困難都不能成為放棄前進的借口和理由。就像劉文娟所說的，“一旦想清楚目的，無論有什么樣的障礙，我絕對會死磕到底。”

2024年，劉文娟正式接任星巴克中國CEO。看上去，這并不是一個好的時機，當時的星巴克，正面臨競爭對手的步步緊逼，而不久后就傳出的“出售”消息，也勢必進一步增加內部管理難度。不過，身處重壓之下的她依然帶來了業績的持續增長：2026財年第一季度的數據顯示，星巴克中國營收連續五個季度增長，本季增長高達11%；同店銷售連續第三個季度實現正增長，本季增幅達7%；門店經營利潤率季度環比持續提升，保持在兩位數。

這種敢打硬仗、永不言敗的勇敢和韌性，也是女性領導者的性格底色，支撐著她們闖過了無數個企業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

她們曾毫無懼色地進入“無人區”。周群飛的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2006年，喬布斯團隊為初代iPhone尋找玻璃面板的時候，全球幾乎沒有廠商敢承諾量產，周群飛抓住了這個機會，也把藍思科技推入了新的增長軌道，2024年公司總營收已經將近700億元。恒力集團副董事長范紅衛也是一個野心十足的企業家，在多次周期起伏中，她都選擇“賭”一把，逆勢擴產、并購，推動公司幾何級數地膨脹變大，到了2025年，恒力集團在《財富》世界500強榜單中已經位列第81位。藍帆醫療董事長劉文靜從國企下海，用7年時間做成了行業第一家上市公司，不到10年成為全球行業龍頭。處于技術更迭頻繁的新能源領域，中創新航董事長劉靜瑜選擇那些更難啃的“硬骨頭”，比如以中鎳三元材料產品，實現了媲美高鎳8系產品的續航里程，率先推出并量產全球首創的全極耳疊片技術……用劉靜瑜的話來說，“將產品創新始終定義在高性能、高品質要求的級別，這需要巨大的技術投入和對安全性的極致追求。”

她們也敢于鐵腕變革。過去的3年，王鳳英重拳整頓管理團隊——十多位核心高管離職，產品、營銷、制造等關鍵崗位都完成“換血”，還推動了供應鏈反腐，經此一役的小鵬汽車實現了脫胎換骨的巨變：2025年四季度營收創歷史新高，首次實現單季度盈利。海天味業首位女掌門人程雪接棒之際，也正是公司面臨挑戰之際，在她主導的渠道優化、產品創新等多項改革舉措之下，海天味業營收與凈利潤重回增長軌道。

她們更不怕打破標簽，持續自我刷新。新希望六和董事長劉暢曾被稱為“最成功的接班人”，在其接班后的前8年，公司市值一度破千億元，卻在2021年陷入低谷，巨虧近百億元。2023年，劉暢啟動覆蓋全公司的“瘦身計劃”，并在一年后迎來了公司的扭虧為盈。在立訊精密成立32年間，創始人王來春通過步步轉型，艱難撕掉“代工”標簽，搭建起消費電子、通信、汽車、數據中心全產業鏈布局，帶領公司蛻變為全球制造領域的核心供應商。

新希望六和董事長劉暢 攝影：鄧攀

這一切的動力來源，就像王來春對《中國企業家》所說的，“我的每一步選擇，都源于對實業的熱愛、對產業未來的信心，更源于敢闖敢試、永不服輸的進取之心。”

溫柔共情

她們勇敢，但并不做孤勇者。企業是一群人的事業，而不是一個人的單打獨斗。

管理學家德魯克在《21世紀的管理挑戰》中曾指出：知識工作者的涌現將給企業帶來新的增長機會，同時也增加了管理挑戰。這個在1999年提出的預言早已成為現實，在AI時代更是如此。在德魯克看來，要想提高知識工作者的生產率，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激發自我管理，“他們必須有自主權”。

美年大健康副董事長郭美玲就在踐行這樣的管理理念，她認為領導力就是要實現“價值共生”。據其透露，美年大健康近4萬名員工中，女性占比近八成，女性管理者接近四成。她對管理者的角色要求，更接近于“組織者”——找到合適的人，信任他們，共同搭建合作共贏的平臺。

美年大健康副董事長郭美玲 來源：受訪者

在這樣的模式中，授權取代控制，指令讓位于溝通；領導力不能僅依賴組織權力、制度威力，更取決于個人魅力。微軟CEO納德拉最為看重的一點是“同理心”，他在《刷新》一書中寫道：在一個技術激流以前所未有之勢顛覆現狀的世界里，同理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顯得珍貴，它在機器中難以復制，在人類與人工智能的世界中將是無價的。

東潤公益基金會創始人、理事長孔東梅認為女性管理者在這方面更具優勢。“隨著全球及中國女性受教育程度和就業率的顯著提升，女性細心敏銳、富有同情心及善于溝通協作的天然特質，使其在創新發展及管理活動中占據特殊優勢，靈感火花往往迸發于協作共創的時刻。”這樣的感悟也隨著基金會的影響力日增而加深。如今，東潤已從10年前的首個試點項目，發展到覆蓋全國31個省份、324個縣的數千所學校。

很多時候，強勢管理或許也可以帶來一定的數據結果，但卻無法實現理想的預期效果——鐘錚對這一點深有體會，她在2002年加入美的，從基層財務人員步步晉升為美的集團副總裁、首席財務官。鐘錚常說，自己做的是“挺得罪人的工作”，不僅負責下指標、做預算，對于推崇效率為先的美的來說，她所負責的財經部門，還需要推動所有與效率提升相關的專項任務。

“企業當然可以通過一紙命令強制要求，但這樣做的效果不一定符合預期。”鐘錚說。比如集團出于業務簡化的目的而要砍掉某部門預算，直接下達指令或許很簡單，但可能的結果就是，下面的部門機械執行，該減的項目沒減，該投的資源沒投。沒錯，花費是減下來了，但也沒有增加產出價值。

2025年，圍繞“以簡化促增長”的經營主線，美的砍掉了20%以上的家電SKU，內銷全渠道庫存周轉天數進一步縮短了7%；2026年，美的進一步提出“全價值鏈的全面成本領先”，這樣的結果不可能通過某一項的單點爆發，而是各環節、全鏈條的變革聚合。“與強制推行相比，更好的管理其實是把組織目的講透，讓對方在充分理解的基礎上，發自內心地去做。”鐘錚說。

很多女性企業家和管理者，會同時呈現出兩種特質，她們既強勢，也謙遜，既能守住原則、錨定目標，也愿意換位思考、溫柔共情，這樣的心態和姿態讓她們練就了一種管理上的平衡感，不僅能夠激發組織協同，也更有助于企業在劇烈的轉型變革中實現軟著陸。

一份發表在《哈佛商業評論》的研究指出：在女性加入高管團隊后，企業對變革持更包容開放的態度，能越來越擁抱轉型，也同時力求降低與轉型相關的風險——這是作者跟蹤分析了163家在歐洲市場占據領導地位的跨國公司之后，發現的一個相對普遍的現象。

過去一年，是許冉以京東集團CEO身份落地組織改革、攻堅新業務的關鍵一年。在行業普遍面臨增長焦慮的情況下，她沒有被“內卷”裹挾，而是通過“超級供應鏈”的深度重構和“品質外賣”等新場景卡位，穩住核心零售業務的“基本盤”。

財報數據顯示，京東零售2025年全年收入達11264億元，同比增長10.9%；經營利潤為514億元，同比大增25%。與此同時，京東零售增長動力更加多元，2025年，京東日用百貨品類收入同比增長15.3%，連續五個季度實現雙位數增長，占商品收入比例首次超過四成，創下新高——在許冉的帶領下，京東的增長模式實現了從“規模最大”向“效率最高、體驗最優”的轉換。

穩與變

2006年，王臻畢業后不久，便創立了高端羊絨品牌1436。

她是“羊絨大王”鄂爾多斯集團創始人王林祥的女兒，1980年出生的她，從小在羊絨衫廠長大。高端品牌的試水既是一次新的創業，也是對傳統品牌的一次轉型。

如今，王臻已經執掌鄂爾多斯集團，但她對自己的角色定位依然如故，就是傳承與創新。實際上，這不僅是對“企二代”的要求，也是每一位企業領導者需要時刻考慮的命題：一面要保持定力，一面也要靈活求變。

深耕社區十二載，小紅書聯合創始人瞿芳一直警惕無序跨界，堅持所有業務圍繞“生活”展開。過去一年，她以“先穩生態、再做商業”的思路，推動平臺從生活種草社區，升級為覆蓋內容、消費、本地生活、實體經濟的綜合生活平臺，實現用戶增長與商業效率的雙向提升。2025年底，小紅書月活用戶突破3.5億。

“穩”也是屈翠容一直在強調的。過去的8年，她作為百勝中國的掌舵者，帶領這家中國最大的連鎖餐飲集團多次穿越高風急浪。在一些企業逆勢擴張的2021年，百勝中國提出RGM1.0戰略，強調要主攻基礎能力，聚焦成長韌性，持續推進供應鏈、AI技術、人才招募和培訓、研發等各個方面的深度整合，對于百勝中國來說，這也是面向未來競爭的一道“護城河”——整合帶來成本優勢，并由此贏得價格調整的彈性空間和定價主動性，在搶占市場增量的同時，保證合理利潤。

“對我們來說，銷售也要、利潤也要，短期也要、長期也要，就是要——穩。”屈翠容不止一次強調，“穩了才能持續增長，否則再快的生意都如同建造在流沙之上。”

身為福建人的屈翠容，對小時候家門前的那片竹林印象很深，也很推崇這樣的“竹林式增長邏輯”——出土之前，在地底下扎根數年，根系都連接在一起，一旦遇到合適的條件，它們便會長速驚人，一天甚至能長1米。

穩住基本盤的同時，她們還需要大膽創變。這也是孟晚舟多次演講的關鍵詞，2024年，孟晚舟第二次就任華為輪值董事長，也扛起了帶領華為轉向AI時代的大旗，這位管理著過萬億元資產的企業領導者多次談到對變化的敬畏，以及追隨變化的決心，“知識并不是與生俱來的，更不是一成不變的，唯有培養主動探求的意識，打破固有認知的束縛，才能恒久地去接近它們”；在2026年的新年致辭中，她再次提到，“最終的勝利，屬于那些敢于挺身而出、勇于自我批判的奮斗者。”

很多女性企業家都在用實際行動證明這一點：在2025年年末的一場公開分享中，字節跳動即夢（Dreamina）負責人張楠用近一小時的講述，反復提及兩個關鍵詞——好奇心與體驗，這正是她打造現象級AI產品“即夢”的核心理念；樂華娛樂創始人杜華在Seedance2.0上線之后，迅速與團隊研究敲定了公司的全新戰略轉型：未來的樂華將不僅是一家藝人經紀公司，還會蛻變為一家“機器人+AI+IP”的科技文娛企業；身處周期動蕩的光伏行業，作為“光二代”的高海純，在擔任光伏巨頭天合光能聯席董事長的一年中，推動公司從光伏產品制造商轉型升級為光伏及儲能智慧能源整體解決方案提供商，她還頻繁地與金融合作伙伴會面，試圖改變原有的業務形態和路徑。

如果更進一步探究，她們對事業的無限熱情，很大程度上也來自于自我更新的強烈愿望。中通快遞首席財務官顏惠萍的人生信條就是，“我永遠都在挖掘自己，一生在尋找自己的上限。”她先后在如家酒店、菜鳥集團擔任CFO，2018年加入中通快遞，2020年就帶領團隊在3個月之內完成了中通快遞在香港的二次上市。

中通快遞首席財務官顏惠萍 來源：中企圖庫

就像信德集團董事長何超瓊所說的，“我們永遠希望自己多吸收、多了解，這種特質正好能轉化為我們的優勢和力量。”

80歲陳靈梅的創業故事，應該也是這句話最恰當的現實注腳。她在46歲下海創業，推動贏家時尚集團在香港交易所主板上市；2018年，72歲的她將公司完全交由下一代管理，自己又創辦了主打職場時裝智能定制的服飾品牌“贏智尚”；到了2022年，當所有人都以為她會選擇退休之時，陳靈梅再次跨界鞋履，做了一個新品牌——LING MEI CHEN（靈梅陳）久站不累高光鞋。為了做好品牌，她像那些年輕的時尚博主一樣，在鏡頭前展示穿搭、介紹鞋子。2026年，她定了個目標：把賬號粉絲數做到100萬，而且必須是女性用戶為主的有效粉絲。

今年，已是陳靈梅創業的第34年。她說，自己一路走過來，慢慢學會了如何激勵團隊、如何經營企業、如何耐得住，也更加堅信一個經營準則——去洞察，去變革，不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