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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 | 智械島
作者 | 曾弋(廣州)
2016年,30歲的曹旭東做出了一個讓周圍人難以理解的決定:從清華大學物理系直博退學。
這位來自甘肅慶陽的年輕人,本可以沿著學術殿堂的階梯穩步上升,卻選擇了一條充滿不確定性的道路,人工智能。
退學后,他先后加入微軟亞洲研究院和商湯科技,在計算機視覺的荒原上墾荒。
于2016年底,他創立了Momenta,中文名初速度科技有限公司,寓意一切剛剛開始。
彼時的自動駕駛賽道,正被L4 Robotaxi的宏大敘事所統治。小馬智行、文遠知行們高舉完全無人駕駛的旗幟,在資本的簇擁下高歌猛進。
而曹旭東卻提出了一個在當時備受質疑的戰略:一個飛輪,兩條腿。
即通過可量產的L2/L3輔助駕駛方案獲取海量真實路況數據,反哺算法迭代,最終通向L4。
這條路不夠性感,甚至讓Momenta在2019至2020年的融資黃金期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然而,當時間來到2026年,這家曾經沉寂的公司被媒體報道已向港交所秘密遞表,估值預期超過千億元,計劃在今年內完成掛牌。
曹旭東的初速度,正在駛入一個全新的階段。本文將從上市邏輯、客戶版圖與行業終局三個維度,剖析Momenta沖刺港股背后的商業邏輯與深層隱憂。
一、秘密遞表之后:
Momenta上市的數據、技術與盈利三角
據媒體報道,智能駕駛解決方案供應商Momenta已秘密向港交所遞交招股書,估值預期超過千億元,正積極推進上市進程,計劃年內于港交所掛牌。
這是繼2024年赴美IPO申請失效后,Momenta再度沖擊資本市場,也成為行業中最受關注的IPO事件。
Momenta為何能在這個時間點叩響港交所的大門?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它在一個極度燒錢、長期無法自我造血的賽道里,率先跑通了技術、數據、商業的正向循環。
這個循環的起點是技術路線的精準卡位。當行業還在依賴高精地圖和規則堆砌時,Momenta從2020年起就堅定轉向端到端深度學習架構。
到了2025年,Momenta更是率先推出基于強化學習的R6飛輪大模型,并宣布下一代R7將引入世界模型。這套強化學習加世界模型的組合,試圖讓AI在模擬環境中通過試錯自我進化,超越人類駕駛的安全上限。
資本市場看到的不是一個追逐熱點的公司,而是一個有能力定義技術路線的玩家。
技術領先的最終檢驗場是量產落地,Momenta交出了一份令對手窒息的數據。
根據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發布的報告,2025年前11個月,Momenta在中國城市NOA第三方供應商市場的份額高達61.06%,與華為HI模式合計占據超過八成份額。
更關鍵的是,這種增長呈現指數級特征:第一個10萬輛搭載用了兩年,第二個10萬輛只用了半年,而第三個10萬輛預計在數月內完成。
意味著Momenta的數據飛輪真正開始高速旋轉,每多一輛車上路,就多一份真實場景數據;數據驅動算法迭代,算法優化又吸引更多車企合作。
這種正反饋一旦形成,后來者幾乎無法在同一時間維度內追趕。對于二級市場投資者而言,這種可驗證的、加速的規模擴張,遠比空洞的L4愿景更有說服力。
然而,上市之路并非坦途。
Momenta曾在2024年中獲得證監會境外上市備案,目標直指美國納斯達克。但該備案有效期僅12個月,至2025年6月到期后未能完成掛牌。
赴美IPO失效的背后,是多重因素的疊加:首先是地緣政治風險,涉及AI、自動駕駛的中國企業在美國面臨的審查窗口持續收窄,監管不確定性大幅上升;
其次是估值邏輯的沖突,美股市場對尚未盈利的L2方案供應商缺乏成熟的對標,而Robotaxi概念股如小馬智行、文遠知行上市后表現平平,進一步冷卻了投資者熱情。
再者是資本環境的變化,2024年后美聯儲加息周期導致科技股估值回調,Momenta若強行以純軟件公司身份登陸美股,可能面臨發行價不及預期的窘境。
轉道香港,雖是無奈之舉,卻也是當下最務實的選擇。港股雖然對科技股定價更為謹慎,但Momenta擁有清晰的市場份額和客戶背書,其量產供應商的定位與文遠、小馬的Robotaxi概念形成差異化,有望獲得稀缺性溢價。
阻礙Momenta順利登陸港股并維持高估值的因素,有以下幾點:
首當其沖的是盈利能力,智能駕駛行業普遍陷入高階不走量、低階不賺錢的窘境。
Momenta的純軟件算法模式,在面對強勢車企時議價能力受限。車企可以同時引入多家供應商相互壓價,也可以要求交白盒,即開放源代碼。一旦核心算法被車企掌握,Momenta的技術壁壘將大幅削弱。
另一個隱憂是上市窗口期的緊迫性與競爭格局的擁擠。
就在Momenta秘密遞表前后,輕舟智航、元戎啟行也被曝出已向港交所遞交上市材料。三家頭部智駕方案商將掛牌時間鎖定在2026年內,形成同臺競速。
這場競速的本質不是誰先敲鐘,而是誰能獲得更高的估值定價。
港股市場對智駕公司的估值邏輯已從故事驅動轉向數字驅動,收入規模、毛利率、客戶集中度、研發效率,每一項都會被放在顯微鏡下審視。
二、客戶即股東:
Momenta的星空聯盟與隱形枷鎖
如果說上市是Momenta即將跨越的第一道關隘,那么客戶結構則是決定其長期價值的核心變量。
智械島根據公開資料整理,發現Momenta的客戶名單幾乎囊括了全球汽車工業的半壁江山:奔馳、寶馬、奧迪、豐田、本田、日產、通用、上汽、比亞迪、吉利……全球TOP10車企中有8家與之合作。
這些客戶對Momenta的意義各不相同,形成了三個相互支撐又彼此牽制的層次。
最內層是戰略投資客戶,它們是Momenta的壓艙石與認證章。
奔馳自2017年起就投資Momenta,并最終將雙方合作開發的智能輔助駕駛系統搭載于全新純電CLA和新一代S級轎車。德國總理默茨在訪華期間親自試乘這套系統并給予高度肯定,這種政治級背書所帶來的品牌躍遷效應,是任何廣告都無法替代的。
上汽集團作為第一大機構股東,在2021年將智己品牌的首個量產項目交給Momenta,幫助后者完成了從0到1的驚險跨越。這類客戶的價值不僅在于訂單,更在于燈塔效應,它們向整個行業傳遞了一個信號:Momenta的技術通過了全球最嚴苛標準的檢驗。
不過這些戰略股東的存在,也意味著Momenta在關鍵決策時需要考慮多重利益平衡,有時反而會限制其開拓與股東直接競爭的新客戶。
第二層是全球頂級客戶,它們是Momenta信任飛輪的加速器。
贏得BBA的大滿貫,意味著Momenta同時滿足了德系豪華品牌對安全性、穩定性和駕控質感的極致要求。寶馬與之合作開發中國專屬智能駕駛輔助解決方案,奧迪在其全新品牌AUDI上采用飛輪大模型,這些合作將Momenta從中國供應商提升為全球標準制定者的候選者。
對于二級市場而言,這種客戶組合意味著收入的多元化和抗風險能力,不會因為單一區域或單一品牌的銷量波動而劇烈震蕩。
第三層是走量客戶,它們是Momenta數據飛輪的燃料。
廣汽豐田鉑智3X、別克至境L7、長城哈弗猛龍等車型,憑借搭載Momenta方案成為各自細分市場的爆款。這些大規模上路車輛產生的真實駕駛數據,是訓練和優化其強化學習世界模型最寶貴的資產。
沒有這些走量車型,再先進的算法也只是空中樓閣。車企之所以愿意將走量車型的智駕方案交給Momenta,恰恰是因為后者能夠以極低的成本完成適配,10人團隊、3到6個月周期,這種工程化能力本身就成了護城河。
在遞表背景下,這些客戶關系將以復雜的方式影響Momenta的估值邏輯。
從積極的一面看,多元化的頂級客戶群是Momenta最有力的資產,它證明了解決方案的普適性和可擴展性,預示著未來穩定的軟件授權和服務收入。
但從消極的一面看,客戶集中度風險不容忽視。雖然客戶名單很長,但貢獻主要營收的可能仍是少數頭部客戶如上汽系。
任何大客戶的流失,如轉投自研或其他供應商,都將對業績產生重大沖擊。更根本的威脅來自車企自研的趨勢。
小鵬、理想、蔚來堅持全棧自研,比亞迪在自研的同時引入外部方案作為補充,就連長城也在內部組建了上千人的自研團隊。這些曾經的合作伙伴,隨時可能轉變為最直接的競爭對手。
Momenta必須向市場清晰回答:當每一個主流車企都夢想成為智駕界的蘋果時,它作為安卓的生存空間究竟能維持多久?
那些既是股東又是客戶的車企,其交易定價是否公允、是否享有特殊權利,都將成為監管機構和投資者關注的焦點。
三、2026決勝之年:
Momenta能否在淘汰賽中幸存
將視線從單一公司拉升至整個行業,中國智能駕駛市場正處在一個微妙的歷史節點。
一方面,滲透率快速提升。2025年前三季度L2級輔助駕駛滲透率已達64%,城市NOA功能開始從25萬元以上車型向10萬級市場下沉,智駕平權成為年度關鍵詞。
另一方面,市場格局加速收斂,形成了華為乾崑加Momenta的雙強主導。根據中汽協數據,兩者合計占據第三方城市NOA市場約八成份額。
這種馬太效應意味著中尾部玩家的生存空間被急劇壓縮,毫末智行從百億獨角獸到全面停擺的隕落,就是一個殘酷的例子。
雙強格局遠非終局,未來的挑戰和隱憂同樣深刻。
首當其沖的是技術路線的根本性分歧。
行業正在分裂為VLA派和世界模型派。小鵬、理想堅定擁抱VLA,即視覺、語言、行動模型,希望借助大語言模型的邏輯推理能力增強駕駛決策的可解釋性和泛化性;而Momenta與華為則明確拒絕VLA,曹旭東認為語言能力對于駕駛核心任務而言是錦上添花,真正的突破在于讓AI理解物理世界的規律,包括物體的物理屬性、運動的因果關系、交互的潛在可能。
這種分歧并非學術之爭,而是直接決定數百億研發投入的走向。
如果VLA被證明是通向L4的更優路徑,Momenta將面臨巨大的轉型成本;反之,如果世界模型率先實現超越人類的安全水平,那么今天的押注者將獲得超額回報。
技術路線的勝負未分,意味著沒有任何一家公司可以高枕無憂。
第二個挑戰來自軟硬一體的短板。
華為的成功在于芯片加算法加域控的全棧垂直整合;地平線以征程系列芯片為核心,向下延伸至解決方案,在10萬級車型市場攻城略地。
而Momenta長期以純算法公司自居,不綁定硬件,這雖然帶來了靈活性,但也使其在成本控制和系統深度優化上處于劣勢。
曹旭東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通過與新芯航途合作自研芯片,試圖補齊硬件拼圖。但芯片研發周期長、投入巨大,且面臨英偉達、高通等巨頭的激烈競爭。
在自研芯片大規模量產上車之前,Momenta在與華為、地平線的正面較量中,始終缺少一塊關鍵的砝碼。更重要的是,當軟硬一體成為行業共識,純算法公司的估值邏輯本身就面臨被重新評估的風險。
第三個隱憂是出海的光榮與荊棘。
Momenta的方案已出口至英國、挪威、澳大利亞等10余個國家,并與Uber、Grab合作布局海外Robotaxi,這展示了中國智駕的全球野心。
然而,海外市場的數據合規、本地化適配、用戶習慣差異都是巨大挑戰。歐洲嚴格的GDPR法規可能限制其數據回傳訓練;東南亞混亂的交通流則要求算法進行針對性重訓;而地緣政治風險,尤其是涉及AI和敏感技術的出口管制,可能隨時掐斷技術輸出的通道。
Momenta要想從中國的Momenta成長為世界的Momenta,必須在商業擴張與合規安全之間走出一條細如發絲的平衡木。
最后,也是最具決定性的變量,是L3級自動駕駛的規模化落地。
L3一旦實現,責任主體將從駕駛員轉移至車企或供應商,這要求系統的安全性和可靠性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Momenta的強化學習世界模型能否通過L3的地獄級考驗?屆時,事故責任如何界定?保險體系如何跟進?這些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法律和社會問題。
曹旭東判斷2026年智駕行業勝負將分曉,這個時間點恰好與L3商業化落地的預期高度重合。誰能率先安全、合規地實現L3商用,誰才能真正鎖定決賽圈的席位。
在這個過程中,中小玩家將被加速淘汰,資源向頭部集中,但頭部本身也會經歷殘酷的篩選。
四、結語
從清華退學的叛逆者到執掌千億估值獨角獸,曹旭東用十年時間驗證了他的第一性原理:用數據驅動解決物理世界的問題。
他曾將創業比作喜馬拉雅式攀登,穩扎穩打,逐級建營。如今,Momenta剛剛抵達C1營地。上市不是登頂,而是補充物資、集結隊伍的關鍵補給站。
前方是更陡峭的冰壁:技術路線的豪賭、軟硬一體的短板、出海合規的荊棘、L3落地的生死關,每一個都足以讓攀登者折戟。
但Momenta已經拿到了參賽資格,并占據了有利位置。它能否最終站在頂峰,取決于能否將數據飛輪轉得更快,將世界模型建得更牢,并在資本的助力下,完成從中國的Momenta到世界的Momenta的驚險一躍。
越過技術的山丘,越過商業化的山丘,等待它的或許是無人的等候。那是一個由極少數幸存者定義的全新出行時代。
Momenta,正努力成為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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