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玉和樸順姬是朝鮮南浦市一家服裝廠的女工，通過勞務派遣來到中國遼寧丹東的一家工廠工作。來中國三個月了，她們每天的活動范圍就是車間、食堂、宿舍。食堂的飯菜雖然比朝鮮好很多——每頓都有肉，米飯管夠——但翻來覆去就那么幾樣。

一個周末，廠里的中方主管老張說：“今天我請客，帶你們?nèi)コ灶D好的。”兩個姑娘聽了，眼睛里閃著光，又有些緊張。老張開車帶她們?nèi)チ说|市區(qū)一家大型自助餐廳，每人98元。

站在門口，她們不敢進去

自助餐廳的門口，金英玉和樸順姬停下了腳步。透過玻璃門，她們看見里面一排排長長的餐臺，上面擺滿了各種顏色的食物。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食物上，亮晶晶的。空氣里飄著烤肉、奶油、還有她們說不出來的香味。

“進去啊。”老張推開門。

英玉拉了拉順姬的袖子，小聲用朝鮮語說：“這……這要花很多錢吧？”順姬搖搖頭，她不知道。但她們看到門口寫著“每位98元”，心里算了算——98塊，在朝鮮夠她們一家人吃一個月的。

老張買了單，遞給她們兩個空盤子：“隨便拿，想吃什么拿什么，吃到飽為止。”

英玉接過盤子，站在原地，不知該往哪走。

食物太多了，多到讓人害怕

餐臺有十幾個。涼菜區(qū)、熱菜區(qū)、烤肉區(qū)、海鮮區(qū)、水果區(qū)、甜品區(qū)、飲料區(qū)……每個區(qū)都擺得滿滿當當。螃蟹、大蝦、牛肉、羊肉串、披薩、蛋糕、冰淇淋、西瓜、哈密瓜、火龍果——好多東西她們連見都沒見過。

英玉在海鮮區(qū)站了很久。冰臺上鋪著碎冰，上面碼著整整齊齊的北極蝦、海螺、扇貝。她拿起夾子，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她不知道該怎么吃——蝦要不要剝殼？海螺里面的肉怎么弄出來？她怕自己出丑，不敢拿。

順姬走到了水果區(qū)。她看見一堆紅彤彤的火龍果，伸手摸了一下，軟軟的。旁邊一個中國小孩拿起一塊就啃，滿嘴都是紅色。她愣了一下，笑了，但沒敢拿。

老張走過來，看她們盤子里還是空的，問：“怎么不拿？”

英玉紅著臉說：“太多了……我不知道先拿哪個。”

她只拿了一碗米飯

轉(zhuǎn)了三圈，英玉終于鼓起勇氣，走到熱菜區(qū)，夾了一勺米飯、一勺炒青菜、兩塊雞肉。順姬跟在她后面，夾了幾根薯條、一小塊披薩。

兩個人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坐下。英玉先吃了一口米飯，眼睛突然紅了。順姬問她怎么了，她小聲說：“這米飯……好軟，好香。在朝鮮，我們家一年也吃不了幾頓純白米飯，都是摻玉米面的。”

順姬咬了一口披薩，嚼了幾下，皺起眉頭：“這個……味道怪怪的。”她吃不慣奶酪。但她沒舍得扔，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老張看不下去了，幫她們拿了一盤大蝦、一盤烤肉、兩杯橙汁。英玉看著那盤大蝦，小聲說：“張師傅，太多了，我們吃不完……”

“吃不完就剩下，沒關系。”老張隨口說。

英玉聽到“剩下”兩個字，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想起在朝鮮的時候，有一次鄰居家小孩餓得哭，媽媽讓她送去半碗玉米糊。那個小孩連碗底的糊糊都舔得干干凈凈。在這里，居然可以“剩下”。

她低下頭，眼淚掉進了米飯里。

她偷偷把餅干裝進了口袋

甜點區(qū)有獨立包裝的小餅干和糖果。順姬看了很久，趁沒人注意，悄悄拿了兩塊餅干塞進口袋里。她想帶回去給宿舍里的其他朝鮮姐妹嘗嘗。

英玉看見了，猶豫了一下，也拿了兩塊。她不是貪心，她是想寄回去給家里的妹妹——妹妹今年十二歲，從來沒吃過中國的餅干。

老張看到了，沒有說什么。他后來告訴我，那一刻他心里特別難受。“我們吃自助餐，恨不得扶墻進扶墻出，拿多了吃不完就扔。她們連拿兩塊餅干都像做賊一樣。”

剩下的半盤烤肉，她打包了

快結(jié)束時，英玉的盤子里還剩了幾片烤肉和半碗米飯。她看著那幾片肉，猶豫了很久，然后小聲問老張：“張師傅，剩下的……能帶走嗎？”

老張愣了一下，說：“自助餐一般不讓打包。”

英玉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趕緊把那幾片肉塞進嘴里，嚼得腮幫子鼓鼓的。順姬也學著她，把剩下的食物全吃光了。兩個人撐得直不起腰。

老張后來跟我說：“我當時特別想跟她們說，沒關系，想吃我再給你買。但我沒說。因為我怕她們覺得我可憐她們。她們雖然窮，但骨子里特別要強。”

吃完走出餐廳，英玉回頭看了一眼，嘴里小聲嘟囔了一句朝鮮語。順姬問她說什么，她笑了笑，沒回答。

后來順姬告訴我，英玉說的是：“這輩子，能來一次這樣的地方，值了。”

那些餅干，她留了一個月

回廠里的路上，英玉把那兩塊餅干攥在手心里，一直沒松開。到宿舍后，她把餅干放在枕頭底下，每天睡覺前摸一摸。她要攢著，等下次有人回朝鮮，托人帶給妹妹。

那兩塊餅干，她整整存了一個月。后來托一個回國的朝鮮工友帶回去，她妹妹吃到的時候，餅干已經(jīng)有些潮了。但妹妹打電話來說，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英玉哭了。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她想起那家自助餐廳里，有人把整盤的蝦倒進垃圾桶，有人咬了一口蛋糕嫌不好吃就扔了。而她妹妹，連一塊受潮的餅干都舍不得一次吃完，掰成四塊，吃了四天。

誰的生活更荒唐？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