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前些日子整理書房，翻出一沓擱置許久的生宣，還有幾支被墨漬浸得發黑的毛筆，一時手癢，便研了墨，鋪紙提筆，想試著畫幾幅不成章法的水墨畫。從前總覺得，水墨書畫是文人雅士的專屬，要心境澄澈，要技法嫻熟，要胸有丘壑才能落筆生花。真到自己握筆蘸墨才明白，書畫本就不必端著架子，普通人筆下的濃淡干濕，藏著的是尋常日子里最踏實的溫柔。
我并非科班出身，也沒有拜師學藝，全憑一腔喜好瞎琢磨。第一次調墨時，要么濃得糊作一團，黑沉沉壓得紙都透了氣，要么淡得如清水劃過，留不下半分痕跡。握筆的手總不自覺僵硬，畫出來的線條歪歪扭扭，竹不像竹，石不像石，連最簡單的蘭草都畫得軟塌塌的。一上午廢掉三四張紙，看著滿桌狼藉，忍不住自嘲，這般水平，怕是連門外漢都算不上。
可水墨的妙處，偏偏就在這 “不完美” 里。它不像工筆那般精細苛刻，也不似油畫色彩濃烈，一筆落下，墨色自然暈染，濃淡交錯間，總能生出意想不到的意趣。后來我便不再強求形似，窗外的竹影搖曳，就提筆勾幾枝干枝；案頭的梅花初綻，便點上幾筆淡粉；就連天邊飄過的云，也能用淡墨輕輕掃出輪廓。不求別人稱贊，只圖自己心安，這般隨性而為，反倒少了許多拘束。
寫字亦是如此。我偏愛行書的灑脫，不似楷書規整嚴謹，也不似草書狂放難辨，一筆連著一筆，氣脈不斷，像極了緩緩流淌的日子。心煩意亂時，便鋪開紙抄寫幾句小詩，墨汁在宣紙上慢慢暈開，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外界的喧囂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心慢慢靜下來，呼吸也變得平緩，那些糾結煩躁的瑣事，就在一筆一畫里漸漸消散。
有人說，水墨書畫太靜，不適合浮躁的時代。可正是這浮躁的日子，才更需要一方安靜的案頭，幾縷淡淡的墨香。不用追求成名成家，不必在意技法高低，只是在忙碌之余，給自己留一段與筆墨相伴的時光，讓心有處可棲。一張薄紙，一方墨硯，一支舊筆，便能撐起一段悠閑時光，這便是煙火生活里難得的清福。
畫得久了，漸漸懂得，水墨里藏著人生的道理。墨分五色，濃淡相宜，如同人生有起有落，有明有暗，不必一味追求濃烈，平淡處亦有風景。落筆無悔，不可修改，恰似時光一去不返，每一步都要隨心而行，不必為過往遺憾。留白之處，看似空無，卻給人無限遐想，正如做人做事，留有余地，方能從容自在。
我常常在午后靜坐，泡一杯清茶，看墨色在紙上慢慢舒展。茶香與墨香交織，時光慢得像老鐘擺，不慌不忙。沒有功利心，沒有攀比欲，只是單純地享受筆墨帶來的寧靜。偶爾有朋友來訪，看到桌上的拙作，笑著調侃幾句，我也不惱，反倒一起研墨提筆，胡亂畫上幾筆，歡聲笑語間，滿是輕松愜意。
真正的風雅，從不是故作高深，也不是附庸風雅，而是把平淡日子過出詩意。水墨書畫于我而言，不是技藝，而是生活的調劑，是心靈的慰藉。它不需要昂貴的工具，不需要寬敞的空間，一方小小的書桌，便足以安放所有情緒。開心時落筆輕快，墨色都帶著暖意；煩悶時筆觸沉穩，心事也隨墨暈慢慢化開。
如今再看那些廢紙上的習作，雖筆法稚嫩，卻滿是真誠。每一筆都記錄著當時的心情，每一抹墨都藏著時光的痕跡。原來最好的書畫，從不是技法多么精湛，而是筆下有溫度，心中有安寧。在這快節奏的時代，能守著一方書桌，與筆墨相伴，寫幾行小字，畫幾幅小畫，不問世事，不逐名利，便是最難得的幸福。
人生如水墨，濃淡皆成章。不必追求完美，不必迎合他人，隨心落筆，自在歡喜。往后余生，愿依舊有紙可鋪，有墨可研，有筆可握，在一筆一畫里，守得住清歡，留得住溫柔，把尋常日子，過得墨香綿長，歲月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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