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著一身藏藍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淡淡的。
錢穆棱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叫了聲娘。
周氏沒應他。?
她的目光越過錢穆棱,落在趙靜婉身上。
趙靜婉穿著一身月白色的衣裙,頭上簪著一支白玉蘭花簪。
模樣確實好,眉眼間有一股書卷氣,又帶著幾分清冷。
她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叫了聲伯母。
周氏還是沒說話。
錢穆棱上前一步說:
“娘,靜婉她從邊關一路跟我回來,身子不大好,我先安頓她住下,有什么事回頭再說。”
周氏終于開口了。
“安頓?安頓在哪兒?”
錢穆棱說:“自然是住在府里。”
周氏問:“以什么身份住?”
錢穆棱沉默了一瞬,還是說了:“娘,我要娶靜婉。”
院子里安靜得連風都停了。
周氏沒有發怒,她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
“你要娶她,那蘊寧怎么辦?”
錢穆棱趕忙說:
“蘊寧仍是正妻,靜婉做平妻。錢家祖訓只說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沒說不能娶平妻。”
這話一出口,連旁邊的下人都變了臉色。
周氏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是深深的失望。
她說:“錢穆棱,你讀了二十年圣賢書,到頭來連平妻和妾的區別都分不清了嗎?”
“平妻就是個好聽的說法,說到底還是妾。你在錢家祖宗的牌位前拜過堂的只有蘊寧一個人,你現在跟我說你要再娶一個?你把你媳婦放在哪里?把你爹娘的臉面放在哪里?”
錢穆棱低下頭,但手始終沒有松開趙靜婉。
趙靜婉這時候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伯母,我知道錢家的規矩,當初是我不懂事,沒有來應試。如今我愿意補考,您出什么題我都接著。”
周氏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諷刺。
“趙姑娘,你覺得錢家的規矩是什么?是考你詩書算學嗎?”
趙靜婉一愣。
周氏說:“錢家考女子,考的不是學問,是心性。”
“你當初不來,不是不懂事,是看不起。你覺得你是侯府嫡女,不屑于跟我們這些商戶出身的錢家人講規矩。”
“現在你又愿意考了,是因為你想嫁的人娶了別人,你后悔了。可你想過沒有,你這一后悔,要毀掉的是別人的姻緣。”
趙靜婉的臉白了一瞬。
錢穆棱猛地抬頭。
“娘,您別這么說靜婉,當初是我對不起她,如今我想補償她,有什么錯?”?
周氏還沒說話,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沒錯?你沒錯?
錢老爺子拄著拐杖從影壁后面走出來。
身后跟著錢穆棱的父親錢仲衍。
老爺子的臉色鐵青,拐杖敲在青石地面上,一聲一聲,像敲在人心上。
錢穆棱看見祖父,終于變了臉色。
他叫了一聲祖父,聲音都虛了。
錢老爺子沒看他。
先看了趙靜婉一眼,又看了周氏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從花廳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那本賬冊。
錢老爺子問我:“蘊寧,你怎么說?”
我把賬冊合上,看了看錢穆棱,又看了看趙靜婉。
然后我說了一句毫不相關的話。
“祖父,城南莊子的賬,查出問題了。管事的吞了兩成收益,還做了假賬,我已經讓人把他扣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錢老爺子也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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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中氣十足,拐杖在地上頓了三下。
他說:“好好好,這才是我錢家的媳婦!丈夫在外面帶了女人回來,她不哭不鬧,甚至還在查莊子上的假賬!”
他轉頭看向錢穆棱,笑容一下子收了。
“你聽聽,你媳婦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錢穆棱的臉色青白交加。
錢老爺子用拐杖指著趙靜婉。
“你,侯府的姑娘,我錢家高攀不起,至于你……”
拐杖轉向錢穆棱。
“你去祠堂,把錢家的祖訓抄一百遍。抄完了,我有話跟你說。”
錢穆棱咬著牙應了聲是。
我以為這事還有得磨。
畢竟錢穆棱是錢家長孫,從小被寄予厚望。
老爺子再怎么生氣,也不至于真的把他怎么樣。
趙靜婉又是侯府嫡女,就算錢家不認。
她往府里一住,日子久了,總能磨出個結果來。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打算。
如果錢家最終還是讓趙靜婉進門,我就和離。
以我的本事,不靠錢家也能活得很好。
周氏教過我管賬,我把錢家一半的產業都摸透了。
出去給人做賬房都餓不死。
但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5
第二天錢穆棱在祠堂抄祖訓的時候。
錢老爺子把錢家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堂。
錢家嫡系旁支加起來幾十口人,烏泱泱坐了一屋子。
我坐在周氏旁邊,對面坐的是錢穆棱的二叔錢仲衡一家。
錢仲衡有兩個兒子,大兒子錢穆清在翰林院做編修。
二兒子錢穆川還在讀書,明年就要下場。
錢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等人都到齊了,直接開口。
“錢穆棱身為錢家長孫,違背祖訓,私帶外姓女子入府,意圖以平妻之名行納妾之實。今日當著錢家上下,我做主,將錢穆棱逐出錢家族譜。”
滿堂嘩然。
錢穆棱跪在堂下,猛地抬頭,滿臉不可置信。
他大約是沒想到祖父會做得這么絕。
連他父親錢仲衍都站了起來,叫了聲父親。
錢老爺子一擺手,攔住了所有人的話。
他說,“錢家的規矩不是我定的,是祖宗定的。祖宗說,錢家娶妻娶賢,娶的不是一張臉,不是一副身世,是一顆腦子。蘊寧考了第一進的錢家,她就是錢家明媒正娶的長孫媳。錢穆棱不認這個媳婦,就是不認錢家的規矩。不認規矩的人,不配姓錢。”
錢穆棱的聲音發顫。
“祖父,孫兒知錯了,您罰我什么都行,別把我逐出族譜……”
錢老爺子聲音冷冽:“你帶那個女人進門的時候,怎么不想想族譜?”
錢穆棱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磚面,肩膀微微發抖。
趙靜婉站在門外,把里面的話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攥著帕子的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這時候,周氏站了起來。
“父親,兒媳有話說。”
錢老爺子點點頭。
周氏走到堂中,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
“穆棱是我生的,他犯了錯,我這個做娘的有責任。逐他出族譜,是錢家的規矩,我認。但蘊寧沒有錯,她嫁進錢家不到一年,操持家務、打理產業,樣樣都做得妥帖,錢家不能因為她嫁的那個人混賬,就讓她受委屈。”
她轉過身,看向坐在兩側的錢家男兒們。
“錢家還有未成婚的男兒,有一個算一個,都站出來。”
堂中安靜了一瞬,然后陸續有人站了起來。
錢穆清站起來了,錢穆川也站起來了。
還有旁支的幾個年輕子弟,一共七八個人,站在堂前,齊齊整整。
周氏看向我。
“蘊寧,你挑一個,看中哪個,今天就把婚事定了。”
“錢家的長孫可以換,但長孫媳只能你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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