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決戰”，收兵了？

當地時間4月23日，伊朗馬漢航空宣布自26日起逐步恢復中伊客運航線，并公布了至5月25日的首批航班計劃。

作為長期受美國財政部制裁、被華盛頓定性為與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存在關聯的航空公司，他們在戰局前景尚未明朗的情況下宣布重開航線，說明從商業角度來看，在伊朗短期內爆發新一輪大規模軍事行動的可能性已經足夠低。

馬漢的復航，是戰場溫度的一個側面讀數，也是理解當前局勢走向的一個切入點。

當地時間2026年4月22日，伊朗阿巴斯港，一名男子在海灘上玩巨型繩索秋千，船只停泊在岸邊。阿巴斯港是霍爾木茲甘省省會，位于波斯灣和霍爾木茲海峽沿岸 圖/視覺中國

“消耗戰”

把兩周的臨時停火算在里面，當前的美國、以色列和伊朗三國沖突已持續約8周。

軍事層面，至停火協議達成前，美以聯軍宣稱對伊朗境內超過2400個軍事目標實施了打擊，伊朗海軍總計超過130艘艦艇受損或沉沒，包括多艘護衛艦在內的大型作戰艦艇基本喪失戰斗力。

經濟層面，以色列空軍聲稱，停火前伊朗“85%的石化產品出口”已陷入停滯。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在停火宣布后隨即在五角大樓發表聲明，稱針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是“一場歷史性的、壓倒性的戰場勝利”，特朗普本人也多次聲稱已“徹底摧毀”了伊朗的海軍和空軍。

然而，美方內部對打擊效果的評估與上述公開表態之間存在明顯落差。據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4月22日報道，多位了解相關情報的美國官員透露，伊朗保留的軍事能力遠比白宮或五角大樓公開承認的要多。評估認為，伊朗仍保有大約一半的彈道導彈和能參與“霍爾木茲海峽海戰”的快速攻擊艇，以及三分之二可正常運作的空軍。

代價方面，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估計，美軍發起攻勢后6天內花費127億美元，僅彈藥成本一項就至少高達113億美元；五角大樓后續要求追加額外2000億美元預算。與此同時，伊朗發動襲擊的資金成本遠低于美軍實施攔截的成本。愛國者與薩德攔截彈的單價分別高達400萬美元和1200萬美元，而一架伊朗沙赫德無人機的造價僅為2萬美元。這種非對稱的消耗結構，使美方承受的財政和政治壓力日益加大。

自這場軍事沖突爆發以來，預期的“閃電戰”幾乎演變成了“消耗戰”。停火談判的結果也印證了這一判斷：美國接受以伊朗10點建議為談判基礎。美國有智庫專家認為這是一項“巨大的讓步”，因為伊朗的建議完全未涉及核計劃內容，卻涵蓋了霍爾木茲海峽通行條款。

誰在掌控海峽？

霍爾木茲海峽的實際控制狀況，是評估這場沖突戰略結果的核心指標。

特朗普在4月23日通過社交媒體宣稱，美國已完全掌控霍爾木茲海峽，未經美國海軍批準任何船只都無法進出該海峽。然而，就在同一天，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海軍扣押了兩艘試圖通過海峽的船只，并通過伊朗媒體公開發布畫面，其中一艘被認定與以色列有關聯。此前，包括多艘MSC旗下集裝箱船在內的商船已接連遭到伊朗登臨檢查和扣押。這些事件發生的時間節點，與特朗普關于“伊朗沒有海軍，我們擊沉了他們所有的船”的表態形成了直接的對照。

從實際情況來看，上萬名美軍、十余艘軍艦、數十架飛機并未完全封住霍爾木茲海峽。監測海上交通的“凱普勒”公司宣布，兩艘船只從伊朗出發，盡管面臨美國方面的封鎖，仍成功通過了霍爾木茲海峽。

霍爾木茲海峽上的油輪

這一現象的背后，有其結構性原因。美軍的打擊行動確實對伊朗的大型水面艦艇造成了重創，但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的反介入能力并不完全依賴正規海軍力量。其岸基反艦導彈系統、水雷布設能力，以及以快艇為載體的“蜂群”戰術，已經經過數十年的持續發展和部署，分散在峽灣沿線地形復雜的區域，很難通過集中的空襲行動予以徹底清除。換言之，伊朗維持對海峽的騷擾能力，并不需要保有一支完整的正規海軍。美軍可以實現對海峽的總體存在，卻難以做到對每一艘過往商船提供點對點的安全保障。

在伊朗方面，新任最高領袖穆杰塔巴·哈梅內伊在4月20日的表態中，明確將“推動霍爾木茲海峽的管理進入新階段”列為紅線。伊朗談判代表團甚至在議價文件中提出，希望對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收取“通行費”，以替代戰爭賠款。美聯社等媒體報道稱，這筆費用可能高達每艘船200萬美元。這一提議無論最終結果如何，都說明德黑蘭的談判目標并不是就現狀妥協，而是借沖突爭取對海峽規則的更多話語權。

沒有時間表？

軍事壓力之外，華盛頓的政治日歷正在為特朗普劃定行動邊界。

根據1973年《戰爭權力法》，總統在未經國會授權的情況下動武，設有明確的時間上限。特朗普于2月28日啟動對伊軍事行動，并于3月2日正式通知國會，這意味著60天的法定時限將于5月1日屆滿。屆時，若未取得國會授權，他在法律上只剩三條路：向國會提交授權申請、啟動撤軍程序，或者援引“確保部隊安全撤離”的條款申請一次性30天延期——但這個延期權限僅限于撤離保障，并不構成繼續維持攻勢的法律依據。

更值得注意的是共和黨內部態度的變化。過去8周，國會共和黨人整體保持團結，多次阻攔民主黨提出的停戰提案。但隨著5月1日逼近，黨內出現了明顯的松動跡象。猶他州共和黨參議員約翰·柯蒂斯公開表示，若無國會授權，他不會支持超過60天的軍事行動。眾議院外交委員會主席布萊恩·馬斯特也發出警告，一旦戰爭拖至5月，總統可能會失去顯著支持，屆時票數分布將會大不相同。

這一壓力的實質，是特朗普通過“總統行政權”繞開國會發動并維持戰爭的空間，正在以可預期的方式收窄。尋求國會正式授權意味著公開辯論和政治博弈，不確定性很高，全面撤軍在政治上的代價同樣不小。相比之下，以停火換取時間、維持現狀而不擴大攻勢，是目前阻力最小的路徑選擇。特朗普本人在4月22日接受福克斯新聞采訪時也表示，結束與伊朗沖突“沒有時間表”且“無須著急”。這一表態已經與沖突初期“速戰速決”的基調有所不同。

“談判拉鋸”

雖然臨時性停火延期，但是特朗普政府無疑在承受巨大壓力。對于伊朗來說，這看上去是一次重要的喘息時機，但也帶來了新的內部壓力。

據卡塔爾半島電視臺報道，參與美伊首輪談判的伊朗外長阿拉格齊，在社交媒體上發表有關“霍爾木茲海峽已完全開放”的言論后，引發伊朗國內強硬派不滿。強硬派認為，在美方持續施壓的情況下，伊朗過早表態重返談判桌是妥協退讓的表現。與此同時，伊斯蘭革命衛隊方面也曾在談判過程中試圖限制外交代表團的談判權限，堅持要求代表團拒絕就伊朗導彈計劃進行任何談判。這種內部分歧，是伊朗體制下改革派與強硬派之間長期結構性張力的延伸，在戰時壓力下被進一步放大。

特朗普講話畫面

在經濟層面，戰事對伊朗的沖擊是直接而深重的。聯合國4月1日警告，中東地區持續一個月的戰爭可能抵消阿拉伯國家去年全部經濟增長，并導致伊朗經濟嚴重萎縮；戰事可能使伊朗多達350萬至410萬人陷入貧困，貧困率或將攀升至41%。石油出口受阻、外匯儲備消耗、通貨膨脹壓力等因素疊加，構成了對伊朗持續性的內部侵蝕。沖突延續得越久，這種侵蝕就越難遏制。在這個意義上，停火對德黑蘭既是外部軍事壓力的暫時緩解，也是處理內部矛盾、穩定經濟預期的必要空間。

西方主流媒體普遍認為短期內美伊雙方達成全面、長期協議的可能性較低，將處于“談而不攏、反復試探”的狀態，談判隨時可能因一方的強硬表態或行動再次破裂。但在這種高度不確定的“談判拉鋸”狀態下，雙方實際上都沒有在短期內重啟全面軍事攻勢的充分動機。

驅動停火延期的因素，目前明顯多于驅動重啟戰事的因素。美國方面，《戰爭權力法》的法律時限、軍費的持續消耗、國會黨內的壓力分化，都在約束特朗普升級行動的空間；以色列方面，黎巴嫩戰線的膠著態勢牽制了核心資源；伊朗方面，大型艦艇損失慘重、導彈庫存已被大幅消耗、經濟壓力持續累積，全面戰爭的代價同樣沉重。馬漢航空的復航決定，印證的正是這一方向上的研判。

但“停火延續”不等于“問題解決”。雙方在核心議題上的距離依然很遠。在霍爾木茲海峽問題上，美方將“永久開放海峽、解除伊朗管控”作為談判優先事項，而伊方堅持對海峽的管轄權，并要求美方解除對伊朗的封鎖。在核問題上，美方要求伊朗“無限期中止核計劃”并將濃縮鈾轉移至美國，伊方則堅持保留和平利用核能的權利，拒絕將濃縮鈾轉移出境。這些核心分歧，不會因為臨時停火協議的延期而自動彌合。

作者：朱兆一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