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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古箏動輒上萬塊,一張古琴更貴。可誰能想到,奏出那些清亮旋律的木頭,出自河南東部一個曾經(jīng)窮到骨子里的小縣城——蘭考。更離譜的是,這批木頭當年壓根就不是為了做樂器才種的。
六十多年前,蘭考人種泡桐,純粹是為了保住命。
1962年冬天,焦裕祿到蘭考當縣委書記。等著他的是三個"催命鬼":風沙、內(nèi)澇、鹽堿。那會兒蘭考啥樣?春天黃沙遮天蔽日,地里莊稼活不了,肚子填不飽,逃荒的人群從火車站一直排到看不見頭。數(shù)據(jù)擺在那里——全縣84個大大小小的風口,鹽堿地占了將近三分之一的耕地。
焦裕祿上任頭一件事,就是往基層跑。他拽著干部們一個溝一個坎地踩,風沙最大的時候也要迎著風去數(shù)風口、摸流沙。就在這過程中,他看中了泡桐——根扎得深,長得飛快,三五年就能成材,拿來防風固沙再合適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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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裕祿隨即在全縣鋪開種植泡桐。他自己帶頭,在朝陽寺旁邊栽下一棵小苗。那個年代,誰都不會想到,這棵樹以及它無數(shù)的"后代",會在幾十年后撐起一個幾十億級的產(chǎn)業(yè)。
1964年5月14日,焦裕祿因肝癌去世,才42歲。他沒能看到泡桐長大成林,更沒機會知道這些樹后來經(jīng)歷了什么。但他當年親手栽下的那棵泡桐,蘭考人叫它"焦桐",至今還穩(wěn)穩(wěn)地立在原地,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每年吸引大批人專程前去看望。
焦裕祿走了,蘭考人沒停下栽樹的手。一代傳一代,泡桐在沙地里站住了腳跟,風沙一步步退縮,鹽堿地也在慢慢恢復。到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蘭考大地上已經(jīng)鋪滿了成片的泡桐林。沙患算是壓住了,可新問題又冒出來:這么多泡桐木,除了打個家具、做個風箱,還能拿來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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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的拐點,其實來得挺意外。
七十年代末,上海民族樂器廠有個琵琶制作師叫張連根,跑到蘭考來挑桐木。他本來就想選幾塊做琵琶面板的料子,到了一看,蘭考的泡桐跟別處的不一樣。
這地方是黃河故道,沙質(zhì)土壤養(yǎng)出來的泡桐木質(zhì)松緊剛好,紋路又直又勻,透音性特別突出。干這行的人有句話叫"會說話的木頭",說的就是這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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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連根帶了幾塊回上海試,做出來的琵琶面板音色清亮,共鳴很足。消息一傳開,各地樂器廠家都盯上了蘭考泡桐。
木頭確實好,問題是蘭考當時只賣原材料。一塊泡桐板子出手幾塊錢,人家加工成樂器,價格翻幾十倍上百倍。這筆賬誰都會算,蘭考人心里明鏡似的。
那自己做樂器呢?能不能干?
1986年剛過完春節(jié),堌陽鎮(zhèn)徐場村有個木匠叫代士永,坐不住了。他跟村里十幾戶人家一商量,大伙把雞賣了、豬賣了、院子里能賣的樹也砍了,東拼西湊弄了4萬塊錢。代士永又拉上4個有木匠底子的村民,幾個人鉆進作坊就開始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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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師傅帶怎么辦?買成品樂器回來拆,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看結(jié)構(gòu)。不懂音律怎么辦?找人來彈,一遍遍試音、調(diào)弦。
據(jù)后來的采訪,頭一批做出來的古箏音準根本不行,賣不動,錢賠了不少。代士永他們沒慫,接著改、接著學。有人專門跑到上海、揚州的老牌樂器廠拜師,把手藝一點點帶回村子。
這股擰勁兒,跟當年焦裕祿頂著黃沙種泡桐那會兒,簡直一模一樣。
手藝慢慢成了,東西質(zhì)量上去了,銷路自然也就打開了。九十年代的時候,徐場村周圍已經(jīng)冒出好幾十家樂器作坊。有人專攻古箏,有人專攻琵琶,還有人做古琴、柳琴、二胡。分工越來越細,上下游產(chǎn)業(yè)鏈也越拉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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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后,蘭考民族樂器的勢頭一下子起來了。有一組數(shù)據(jù)很能說明問題:蘭考每年生產(chǎn)古箏、古琴、琵琶等民族樂器約70萬臺(把),各類樂器配件約600萬套,產(chǎn)品銷往國內(nèi)外,年產(chǎn)值突破30億元。
全國每賣出三件民族樂器,其中就有一件是蘭考造的。"中國民族樂器之鄉(xiāng)"這個稱號,靠的就是這份實打?qū)嵉漠a(chǎn)量。
數(shù)據(jù)背后站著的,是整條產(chǎn)業(yè)鏈上成千上萬的手藝人。在徐場村走一圈就知道了,家家戶戶都跟樂器搭著邊。有的做琴體,有的做琴弦,有的做調(diào)音器,還有的專門管上漆與裝飾。隔著院墻就能聽到試琴聲——古箏清脆、古琴低沉、琵琶錚亮,攪在一起,像一場永遠不散的露天音樂會。
一個從前吃不飽飯的窮村莊,現(xiàn)在被人喊作"中國民族樂器村"。說出去,誰不覺得不可思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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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考的樂器產(chǎn)業(yè)也沒停留在老作坊那一套。最近這些年,不少企業(yè)把現(xiàn)代化生產(chǎn)線與數(shù)控設備引了進來,核心手工工藝保留著,標準化程度卻大幅提升。
還有一些企業(yè)主動找音樂院校以及知名演奏家合作,針對專業(yè)演奏級市場搞研發(fā)。從幾百塊錢的入門級古箏,到好幾萬的演奏級古琴,蘭考的產(chǎn)品線越來越齊。
電商與直播也給蘭考樂器劈開了一條新路。打開各大平臺搜"古箏""古琴",排名靠前的店鋪里有相當一部分發(fā)貨地就填著"蘭考"。村里年輕人架起手機搞直播,邊彈邊賣,蘭考的聲音就這么傳到了全國各個角落,甚至飄到了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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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桐給蘭考帶來的好處,遠不止樂器這一塊。改革開放以來,蘭考借著豐富的泡桐木材資源,一步步把木制品加工與現(xiàn)代家居產(chǎn)業(yè)做了起來。
索菲亞、曲美、喜臨門這些一線家居品牌,先后在蘭考建廠投產(chǎn),帶來了資金、技術(shù)以及大量就業(yè)崗位。一棵泡桐從樹干到枝丫、從板材到木屑,幾乎每一個部分都被吃干榨凈——大料做樂器與家具,邊角料做板材與包裝,連鋸末都能壓制成密度板。一點不糟蹋。
2017年3月,蘭考正式脫貧摘帽,成了河南省首批脫貧的貧困縣之一。這個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恐怕很多人心頭都飄過同一個念頭——焦裕祿要是還在,該多高興。
現(xiàn)在去蘭考,站到焦桐跟前抬頭望,風一吹,寬大的葉子嘩嘩響。再往徐場村走幾公里,聽聽那些作坊里傳出來的琴聲。前一段是風沙里咬牙的堅持,后一段是豐收后放開嗓子的暢快。兩段聲音接在一起,剛好湊成了蘭考這六十年的完整故事。
焦桐還活著,枝繁葉茂。焦裕祿當年種下的那股精氣神,也早就在這片土地上扎了根,長成了誰都沒料到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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