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的名字，當(dāng)年在崇明島可謂聞之色變。自1939年底他被調(diào)至當(dāng)?shù)貞棻犉穑巡丁⒖酱颉⒊两按鬁Q飩”是他掛在嘴邊的殘忍玩笑。黃乾亨、劉伯雄、二十多名游擊隊員成了長江水下的冤魂，連日本憲兵里亦有人暗罵他“毒辣過頭”。抗戰(zhàn)勝利后，崇明百姓涌上縣署揭發(fā)，當(dāng)局才將他押回上海。

理論上，國防部新設(shè)的戰(zhàn)犯拘留所戒備森嚴：警戒電網(wǎng)、哨兵三班倒。但經(jīng)費短缺、人心渙散，士兵常借口凜冽北風(fēng)溜進廚房圍爐取暖。中野觀察半年，摸清了哨兵換崗的空隙，這才有膽量借上廁所之名開溜。一墻之隔，是燈火闌珊的上海灘；另一端，則是擺在前頭的槍口。趁夜，他先摸到辦公房，抄起桌上的帽子遮面，再攀破墻而出。

逃出生天，不等于安全。短短幾小時內(nèi)，上海警五處已接到通報，路口貼滿畫像；蔣介石震怒，歸咎貪瀆，命令限期捉拿。可上海灘街巷縱橫，水陸相通，要找一個熟悉方言、行蹤飄忽的日本人，并不容易。何況中野自有偽裝。他先在南京路典當(dāng)西裝，換了件灰色長衫和破氈帽，把胡子剃得干干凈凈，口袋里只剩幾張皺巴巴的法幣與兩包阿司匹林粉。他給自己取了個廣東化名“王壽章”，裝作南下無家可歸的小販。

他白日混在車夫堆里，幫人推橋頭車。蘇州河的乍浦路橋傾斜度大，車夫們最怕空返，搖鈴呼救時總有人跑上前推一把。推一趟收三五百塊舊幣，夠買一碗陽春面。夜里，他縮在三角地的小菜場，與流浪漢擠在一起。有人問起，他答得極快：“嶺南客，逃荒的。”

十幾天后，風(fēng)聲似乎漸緩。他想往嘉定投奔昔日一名做洋行買賣的日本友人，盤算借其關(guān)系偷渡出海。途經(jīng)昆山站時，他的咳嗽越來越重，只得買下幾包白色藥粉充作止痛。到了嘉定，卻沒料城門口警戒森嚴，查證件如臨大敵。中野支支吾吾拿不出身份證，被當(dāng)成攜“白粉”的嫌犯拘去。嘉定警察哪見過日語口音的廣東話，只覺此人古怪，連夜上報，旋即押往上海淞滬警備司令部。

這段插曲竟成了“金蟬脫殼”的第二幕。司令部聯(lián)系繁忙，案卷一摞又一摞，誰也沒把這名“小販”與越獄戰(zhàn)犯聯(lián)系起來。驗藥報告認定粉末確為阿司匹林，法官草草一判：“無罪開釋”。中野在囚籠里待了四十余天，又一次踏出牢門，不慌不忙回到乍浦路橋——那是一片他最熟悉也最混亂的角落。

警戒卻未松懈。搜捕小組會同便衣持續(xù)摸排，逐條街、逐座橋篩。一個偵探在橋北頭買糕團，留意到一名矮個“車推佬”，眉骨凸起、眼窩稍深，拿錢找零時手法利索，卻拌了句半生不熟的上海話：“現(xiàn)在大——餅要三千塊一只啦！”拖長的“大”字極不地道，偵探示意同伴跟上，暗中比對相片，八成就是目標(biāo)。

1948年2月28日上午，車子推至橋心，便衣忽地反抓其腕關(guān)節(jié)，低喝一聲：“中野！”男子面色煞白，幾乎當(dāng)場癱軟，掙扎片刻無果，被銬上警車。此刻，距離越獄整整七十六天。

為防再出紕漏，警局不用江灣舊獄，直接押往提籃橋。那座監(jiān)倉自清末沿用，八道鐵門，日夜電燈常明。3月初，上海軍事法庭開庭。中野一上來便投訴飯食難以下咽，要求添五只大餅。審判長淡淡點頭，卻毫不遲疑翻出厚厚卷宗——黃乾亨的供詞、群眾證言、憲兵隊繳獲的日記本，一頁頁擺在被告面前。問及“崇明大屠殺”二百余口沉江始末，中野先推給上司大庭早志，再甩給部下。辯護律師勉強提出“受命行事”論點，卻被法庭以《戰(zhàn)時違害人道罪條例》駁回。

另一個細節(jié)耐人尋味。檢方播放錄音，記錄中野當(dāng)年訓(xùn)話：“要讓這些支那人開口前先嘗‘大湯餛飩’，否則全部丟江里喂魚。”此言激起公憤，旁聽席爆發(fā)低聲謾罵。連同大庭早志，兩人當(dāng)庭被判死刑。

消息傳至崇明，渡船口鞭炮聲四起。居民代表請求將犯人解回島上，讓死者親屬當(dāng)面質(zhì)問。考慮安全，法庭拒絕，但保證公開處決。4月8日清晨，提籃橋內(nèi)，行刑憲兵檢查槍機。押出時，兩個日本人故作鎮(zhèn)定，高唱君之代。走到刑場，刮起江邊春寒的東風(fēng)。檢察官宣讀判決，例行詢問最后陳述。中野依舊嘴硬：“愿我之死促中日友好。”話音未落，槍聲撕破空氣。子彈穿胸，他踉蹌數(shù)步仆倒，補槍結(jié)束其命。大庭早志平日自恃軍官，此刻卻嚇得失聲，亦難逃一彈。

中野久勇越獄、逃亡、再被捕的全過程不過四個月，卻把國民黨治安空隙曝露無遺：看守溜崗、電網(wǎng)失效、身份甄別混亂。媒體評論稱，“若非崇明民怨沸騰，恐又要逃脫法網(wǎng)”。案件的收尾，終于讓受害者家屬稍得慰藉，也給戰(zhàn)后上海留下一樁血的警示——任何制度漏洞，都會為惡人提供縫隙；而一旦放縱，遲來的正義將付出更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