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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劍虹先生的新著《絲路尋珍》收錄他的28篇文章,其中既有訪問日記和行記,也有考察、參觀和參會的感言,還有部分演講報告,內容精彩,文筆優美,讀來令人欲罷不能。書中所收各篇,對我來說更有一種親近感,甚至喚醒了我的一些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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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路尋珍》,柴劍虹 著,浙江古籍出版社2026年出版
通讀全書,我認為有幾點值得關注:
第一,學術信息量非常大。如《首赴蘇聯考察敦煌寫卷日記摘抄》所記在蘇聯科學院列寧格勒分院(今俄羅斯科學院東方文獻研究所)閱讀敦煌文獻的一些情狀:“今天開始可以看敦煌寫卷了。早晨10時許到研究所,近11時丘古耶夫斯基來,到12時40分才提取出今天我們要看的卷子來……我將需看的寫本逐一過錄,發現卷子未經整修,極易破損,到了將來也許有些部分再也恢復不了了……下午繼續看寫卷。今天我一共過錄11個寫本(正反各算一),收獲頗大。”(第17頁)“從這兩天閱卷的情況看,蘇聯藏卷保存狀況較差,大多寫卷并未經修復裝裱,因此破損嚴重,而且極易失散……許多卷子孟氏(孟列夫)是在二三十年前查過的,現在他與丘氏均無助手,他們都已快退休了,再不帶徒弟,將來這批卷子的命運就很難保障了。”(第17—18頁)后面還有抄錄敦煌寫卷《黃仕強傳》和《文酒清話》的具體細節。一般研究人員即使有相似的經歷,若沒有柴老師那樣的學術眼光,也很難將所見所聞及時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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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劍虹在東方所抄錄敦煌寫本
柴劍虹書中寫到了許多國際著名的敦煌學家,一方面可知他與國際學界交流非常寬廣,另一方面說明他是位“有心人”,每次出訪前都會做足功課,與相關的學者提前聯系、準備相關資料等。如2005年赴俄羅斯時,柴老師就隨身攜帶了《俄漢小辭典》。我當時非常汗顏,我大學學的是俄語,雖然將所學已經還給老師了,但家里就有《俄漢小辭典》,也沒有提前預習。從柴老師書中看到2000年其在法國與一些旅法中國學者的交流,也反映了柴老師的交往和細心。如6月3日:下午給吳其昱先生打了電話,和吳先生見面后得知,他“正在整理自己的論文,準備編成文集。”(第83頁);6月7日:中午與陳慶浩先生吃飯,飯后陳陪柴老師去看左景權先生,得知左先生的“一些中文論文經林聰明教授聯系,要在臺北新文豐出版社出版,但至今無消息,他十分惦念。”(第86頁)6月16日:與張廣達先生見面,“十分感慨。”(第97頁)另如2019年秋日陪樊錦詩先生到法蘭西學院領受“第二屆汪德邁中國學獎”時,10月15日中午在法國朋友家午餐,餐后“到陳慶浩先生家;很巧,臺南王三慶教授今日飛到巴黎,暫住陳家”。(第335頁)這似乎都是個人的交往與私誼,但將其串起來,就是另一種視角的敦煌學學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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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P.3257寫卷
第二,由于柴劍虹長期擔任中國敦煌吐魯番學會的秘書長、副會長,本書所收各文學術視野寬廣,考慮的問題比較宏大,都是敦煌學的重大理論問題。如《漢學在歐洲》一文中寫道:“從1909年正式開啟了中國與世界敦煌學研究的歷程”,“正是由于中外學者共同開拓了敦煌學,使其從一開始就是一門國際性的學問”(第69頁)。在2001年參加“草創期敦煌學日中研討會”的感言中,柴老師說:敦煌文獻發現已過了百年,“敦煌研究早已成為國際學術界的熱門,但‘敦煌學’究竟算不算一門獨立的學科,至今還有對峙強烈的不同意見。問題的關鍵就在于敦煌學學科理論的建設還十分薄弱,這首先就反映在對敦煌學史的研究很不夠,往往只停留在對各種成果的一般介紹上,缺乏系統的、理性的、綜合的歸納與分析。”(第101頁)
從百年敦煌學史可知,敦煌學研究有三大重鎮——中國、日本和歐洲,歐洲則以法國為主。法國的敦煌學研究很有特色,成績也很突出。柴老師在書中對法國敦煌學作了簡潔的梳理:“當年,伯希和等老一輩法國漢學家,正是憑借著較高的漢學修養與獲取文物資料的便利條件,取得了豐碩的研究成果,也培養了一批學術接班人。二戰以后,法國漢學的削弱自不待言,但韓百詩(L.Hambis)、戴密微(P.Demiéville)、謝和耐(J.Gernet)、蘇遠鳴(M.Soymié)等人的出色研究仍為世人矚目。同時,一批旅法的中國學者,如左景權、吳其昱、陳祚龍等先生,以他們深厚的國學功底和高漲的工作熱忱,參加了法藏敦煌寫本的編目整理與研究,作出了不容忽視的貢獻。”(第70頁)這簡直就是法國敦煌學史的縮影。
第三,關于敦煌學與漢學。敦煌學屬于“東方學”的一部分,而東方學基本上等同于漢學,如20世紀20年代傅斯年在創辦歷史語言研究所時說:我們要使科學的東方學之正統在中國;陳垣也大聲疾呼:我們要將漢學的中心從巴黎、京都奪回到北京。本書中對“漢學”的思考,既是很好的理論探索,又可以讓讀者了解國際學術的發展趨勢。如提到歐洲的“漢學”,“則濫觴于16至17世紀間西方傳教士到中國的活動。鑒于自身在歐洲漢學史上所起的作用,法國、德國、意大利、荷蘭的一些高等學府與科研機構,似乎都曾有過‘歐洲漢學搖籃’之稱譽”。“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上半葉,以法蘭西學院為核心的法國學術界,曾以儒蓮(S.Julien)、沙畹(E.Chavannes)、馬伯樂(H.Maspero)、伯希和(P.Pelliot)等著名漢學家享譽學林,堪稱歐洲漢學的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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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截獲德藏新疆壁畫
在《漢學在歐洲》一文中,柴劍虹說到,從20世紀80年代以來,由于國際交流的加強,歐洲的漢學取得了許多成果,但“毋庸諱言,近時期的歐洲漢學也存在著不利因素,主要是各國將研究重點轉移到當代中國的政治、經濟、文化,而對傳統漢學研究的資金、人員投入則相對縮減,從而造成相關圖書匱乏、專業人才短缺、研究經費不足的情況。此外,新一代漢學家雖然也相當勤奮,有相當便利的工具與手段(如利用電腦網絡獲取信息),但是在漢文化修養上卻帶有明顯的先天不足(如古漢語水平、中國古代文化史知識積累)。”“老一輩歐洲漢學家的研究主要采用‘金字塔式’的方法,即先一層層地打好既廣且深的中國語言文字學、經學、史學、文學等方面的基礎,再逐漸進入專題研究,取得頂尖的成果。而近二三十年,歐美的一些漢學家,由于主客觀兩方面的原因,則多采取‘挖井式’的方法,即稍懂中文后就抓住一點往下挖,到一定深度也能‘出水’(寫出論著)。這樣做雖然見成效快,但弊端也大——由于缺乏深厚的漢文化修養,又往往攻其一點,不及其余,不容易抓住中國傳統文化的本質,得出的結論常常不免偏頗。”
歐洲漢學所遇到的這種狀況,我認為日本學界也遇到了。如日本敦煌學家高田時雄教授2019年接受訪談時說:“這十年來,日本的敦煌學研究正走向衰落,這不僅僅是敦煌學,還包括漢學本身。學者的人數越來越少,年輕人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們看不懂漢語文獻,特別是古漢語。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這難道僅僅是歐洲和日本嗎?我認為可能是一個時代的世界性問題,包括我們國家也是如此。我們這一代“新三級”(77、78、79級本科生和78、79級研究生)學人,在學術視野和格局方面,已經與我們的老師有較大的差距了。由于受教育背景的影響,我們這一代學人,基本上都是分科治學、專業劃分越來越細的“旗桿式”學者,而非“金字塔式”學者,不要說文史哲打通,即使在中國古代史的二級學科中,也以所從事的時段,如先秦史、秦漢史、魏晉南北朝史、隋唐史、宋元史、明清史為主。以至學者的知識結構更加“專門”,只熟稔自己所從事專業內的情況,對自己專業以外的學術不甚了解。現在的學科劃分更加細致,學生的知識面越來越窄,對古籍的閱讀水平和能力也下降了。雖然在某個具體問題上能夠“打深井”,寫出有新意和深度的學術論著,但無法達到前輩學者的學養、水平,更不要說超越。
“漢學”與“中國學”的關系非常微妙。在我的認知里,“漢學”是研究中國古代歷史文化的學問,而“中國學”則以研究現實的中國為主。但在當代學人的表述中,往往將“漢學”等同于“中國學”。早期“漢學”的大本營在歐洲,主要是運用歷史比較語言學研究中國古代的歷史與文化,尤其是中國周邊的民族歷史,即史書所記的“四夷”。二戰以后,“漢學”的中心從歐洲轉移到了美國,但美國是一個非常實用的國家,才不會花力氣研究古代的中國,而是要建立“智庫”,研究現實的中國,“漢學”也就演變為“中國學”了。
我的這種認知,在柴老師書中得到了印證。柴老師引用在歐洲尤其是德國工作、講學多年的張國剛先生的研究,指出在德國漢學界,“從20世紀70年代中到80年代,有三分之二的教授從事中國傳統文化的研究,但在大學教學中關于近現代的教學卻占優勢,據此作碩士論文的也比較多。實際上,新一代學生的興趣大多轉向中國的現當代。據學生講,這與畢業后求職關系極大。”“‘中國學’有取代漢學的趨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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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印度藝術博物館藏克孜爾壁畫
以上僅僅從我熟悉的角度闡述了《絲路尋珍》的主要內容和學術價值。實際上,本書內容豐富,涉及面較廣,如《海外敦煌學家的新課題》《敦煌文物流散的是與非》《俄國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庫藏原德藏新疆壁畫簡析》等,涉及敦煌學的“轉型”、作為一門學科的“敦煌學”起始、德藏新疆壁畫是如何拿到俄國的等諸多學界關切的論題,都有闡述,請各位讀者自己去閱讀和感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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