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二月,峰南鄉一帶的局勢還緊得很。還鄉團到處搜捕地方干部,槍火不斷,老百姓的日子過得那是提心吊膽,不知道哪一會兒就會出事兒。
二月二十這一天,天剛蒙蒙亮,劉圩村的劉衛剛老漢就被東南方向的槍聲給驚動了,老漢聽見槍響不對勁,就想著出門去看個究竟。
當時,跟他一塊兒的還有兩個地方上的同志,三個人前后腳出了院子。
誰承想剛邁出院門沒幾步,那兩個同志就聽見頭頂上嗚嗚地響,老輩子打仗的人都聽得出來的動靜——這是炮彈來了。
倆人大喊一聲,趕緊往地上一趴,劉衛剛沒反應過來,轟隆一聲,炮彈就在不遠的地方炸開了。硝煙還沒散盡,等那兩個同志爬起來一看,劉衛剛老漢已經倒在血泊當中了,一塊彈片打中了頭,人當時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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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同志心里又悲又急,可這節骨眼上顧不上別的,只得趕緊匆匆把老漢抬回院里,劉衛剛的老伴劉董氏一看男人這副模樣,眼淚嘩地就下來了,可她也知道,人死不能復生,再說這世道死人不是稀罕事,哭也哭不過來,只得趕緊張羅著操辦后事。
三天以后,二月二十三,是劉衛剛出殯的日子。
傍晚,天剛剛擦黑,西北風刮得院子里的白紙錢嘩啦啦地響。劉董氏和幾個本家親戚正在屋里商量明天入土的事,忽然聽見院門外有動靜。還沒大伙兒出去看,便見門簾一掀,呼啦啦地進來了一幫人。
劉董氏抬頭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來的不是旁人,都是這一帶的地方干部,有認識的,也有面熟一些的。
領頭的那位姓王,是區里的,平日里跟劉董氏家打過交道,這會兒臉上又是汗又是土,氣喘得厲害。
“嫂子,”王同志壓低聲音,嗓子都啞了,“后頭有敵人追我們,我們十來個人,實在沒處躲了,幫幫忙吧。”
劉董氏一聽這話,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她探頭往窗外一瞅,院子里外確實站了十來個人,個個神色慌張,衣服上蹭得全是泥。
自己先前沒有遇到過這種危機場面,劉董氏心里撲通撲通跳,她使勁讓自己盡快穩住,腦子飛快地轉。
突然,她想到了一個法子。
自家家里正辦喪事,靈堂還擺著,孝服白布什么的都現成,這十三個人有男有女,年歲差不多,要是冒充親戚來吊孝的,興許能糊弄過去。
劉董氏當即拍了板,也不多說,把手一揮:“都別慌,聽我的。你們趕緊把孝帽子戴上,腰里扎上白布,手里拿上哭喪棒,跪到靈前哭去。不管誰來問,就說是劉家的親戚,來給老爺子磕頭的。”
十三個人一聽,二話不說,七手八腳地抓起孝服就往身上套。
劉董氏一邊幫他們系帶子,一邊嘴里念叨:“到了靈堂前頭,你們就哭,哭大聲點兒,別抬頭,別東張西望,誰問啥都由我答話。”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吆喝聲。劉董氏心里一緊,知道是敵人到了跟前了。
她壓低嗓子催了一句:“快,都跪好了哭!”
十三個人趕緊涌進靈堂,齊刷刷跪了一地,扯開嗓子就嚎。一時間滿院子都是哭聲,倒也真像那么回事。
劉董氏剛把靈堂前的紙錢點著,院門就被一腳踹開了。
進來十來個當兵的,為首的是個歪戴著帽子的還鄉團頭目,腰里別著駁殼槍,一進門就四下亂瞅。他拿眼睛掃了一圈院子,又盯著靈堂里跪得滿滿當當的人,皺著眉問劉董氏:“哪來這么多人?”
劉董氏手里攥著一沓紙錢,臉上全是淚,說話的聲音又啞又顫:“老總啊,今兒是俺家老頭子出殯的前夜,這些都是親戚,從四鄉八鎮趕來吊孝的。您看看,這都是來給俺老頭子磕頭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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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目皺了皺眉,走近靈堂門口往里張望,只見里頭哭聲不斷,白花花一片孝帽子,跪在地上的人個個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正傷心。
頭目看了兩眼,也沒看出什么破綻,便又問了一句:“你男人是怎么死的?”
劉董氏擦了一把眼淚,聲音里帶著無奈:“前三天讓炮子的流彈打死的,就在村東頭,腦瓜都炸開了半邊。老總啊,俺們莊稼人招誰惹誰了?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她說著說著,真哭出來了,這回不是裝的,是想起劉衛剛死時的慘狀,心里頭實在難受。
那頭目見她說得真切,又看靈堂里擺著棺材,供著牌位,紙灰飛得滿院子都是,實在不像作假的樣子。
他退后兩步,朝身后的幾個兵擺了擺手:“算了,走,別處看看去。”
幾個兵又胡亂翻了幾下院子角落里的柴草垛,沒找著啥,便跟著往外走了。那頭目走到院門口,回頭又看了一眼,吆喝了一句:“老實點兒啊,別給老子耍花樣!”
劉董氏彎著腰,嘴里應著:“是是是,老總慢走。”
等那伙人的腳步聲走遠了,又過了一會兒,院子里徹底安靜下來,劉董氏才慢慢直起腰,腿一軟,差點沒站住。她扶著門框,出了一身的冷汗。
靈堂里的哭聲漸漸小了,十三個人一個個抬起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陣子,王同志才從地上爬起來,走到劉董氏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了。他眼眶紅紅的,聲音發哽:“嫂子,今天不是你,我們十三個人的命就交代了。”
其余十二個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劉董氏趕緊伸手去攙他們,嘴里說:“快起來快起來,這算啥,你們干的是正經事,俺一個莊稼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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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同志站起身來,握住劉董氏的手,使勁攥了攥,半晌說不出話來。最后天徹底黑透了,他們才趁著夜色悄悄離開劉家,分頭轉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后來人們說起這件事,都說劉董氏一個不識字的農家婦女,能在那種節骨眼上想出這么個法子,膽子又大,心又細,實在不容易。
一九五四年,劉董氏去世了。
這個故事在那一帶傳了很多年。老人們講起來的時候,總會嘆一口氣,說那十三個干部能活下來,靠的不光是那身孝帽子白布,更是劉董氏那顆又急又穩的心。
在那樣的年月里,老百姓拿命護著干部,干部拿命給老百姓打天下,這份情意,比啥都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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