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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離婚八年了,她不知道我還給她交著物業費。不是多大事兒,就是不想讓她知道。物業打電話來催費,我說我是她老公,人家說你不是早離了嗎,我說你管呢。
每年交完費,我都去她樓下轉一圈,看看她窗戶燈亮沒亮。
今年也是。九月份物業打電話來,女的,聲音挺年輕,說先生您這兒的物業費該交了。我說行。她又問房子還住不住,不住的話可以申請減免。我說住著呢。她說那您看什么時候方便來交一下。我說明天就去。
掛了電話坐那兒愣了一會兒。她不知道那房子不是我住,是她住。
第二天下午請了兩個小時假,騎電動車去的。物業那姑娘認出我了,說您來了。我說嗯。她說您愛人最近好像不在家,我們上門走訪沒敲開門。我說她可能上班去了。交完錢,姑娘給我撕收據,問我寫誰的名字,我說寫她的。姑娘愣了一下,說寫您愛人的?我說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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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據上寫著她名字,我看了看,折了兩折揣兜里了。
從物業出來天還沒黑,六點多鐘,秋天白天短了,有點涼。我騎到她樓下,沒熄火,坐電動車上往上看。她住五樓,窗戶亮著燈,那種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拉嚴實,露出一條縫。我在樓下看了好一會兒,心想行,人好好的,在家呢。
正準備走,看見陽臺上晾著衣服。有一件是男人的襯衣,淺藍色的,掛在最外邊。旁邊是一條深色褲子,褲腿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我盯著那件襯衣看了半天。腦子里嗡嗡的,說不上什么感覺。不是難受,也不是生氣,就是空了,像被人掏了一把。
心里想,行,有人管她了。好事。
腳踩了踏板準備走,騎出去十幾米又拐回來了。我把電動車停在單元門口,站那兒看門鈴。她家門鈴是502,我按過無數回,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那個鍵。手伸出去,指頭碰到那個金屬按鈕,涼絲絲的。
沒按。
縮回來了。
站那兒跟自己吵了一架。一個說,你上去看看怎么了,看看是個什么樣的人。另一個說,你看什么看,你有資格看嗎。一個說,我就看一眼,又不干嘛。另一個說,你看了又能怎樣,你是她什么人,前夫?人家現在是別人的。一個說,我就是不放心。另一個說,你不放心什么,她不放心你八年了,她不也過來了。
站了得有十分鐘。小區里有人遛狗路過,看了我兩眼,估計覺得這人神經病。
最后沒上去。
出了小區大門往右拐,有一家便利店。以前住這兒的時候老去,老板姓周,胖乎乎的,見誰都笑。我推門進去,他說哎,好久不見。我說嗯,來包煙。他給我拿了一包,我掃碼付錢,蹲門口馬路牙子上抽。
周老板跟出來,遞了瓶水,說又來看她了?我說嗯。他說她挺好的,前陣子還來買過東西,看著氣色不錯。我說那就行。他猶豫了一下,說好像跟一個男的住,開出租的,經常回來得晚,人看著挺老實。我說哦。
周老板站了一會兒,看我抽煙不說話,就進去了。
我蹲那兒抽煙,抽完一根又點一根。地上有片樹葉,拿腳碾來碾去。腦子里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起以前的事,一會兒又想那件藍襯衣長什么樣。
想起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租的房子暖氣不熱。她半夜凍醒了,把腳貼我腿上暖,說老公我冷。我把被子全裹她身上,自己穿著秋衣坐了一宿。第二天她醒了看見我坐著,說你是不是傻,被子都給我了你凍著。我說我不冷。她伸手摸我手,冰涼的,眼圈一下就紅了,說我以后再也不讓你過這種日子了。
那時候是真想給她好日子過。后來做生意賠了,欠一屁股債,她跟著我到處搬家。從來沒抱怨過,就那一次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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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來生意好了,日子好過了,倆人倒過不下去了。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吵。她嫌我應酬多不管家,我嫌她管得多嘮叨。現在想想都是屁大點事,可那時候就跟天塌了一樣,誰也不讓誰。離的時候她什么都沒要,就那套小房子。我說給你換個大點的,她說不用。我說那給你留點錢,她說不用。我說你到底要什么,她看了我一眼,說你把自由給我就行。
那句話我記了八年。她說的時候沒哭,我也沒哭。辦完手續出來,她先走的,我站在民政局門口抽了根煙,看她的背影越來越小,拐了個彎不見了。
那包煙抽完,我站起來把煙頭掐了扔垃圾桶里。屁股坐麻了,跺了兩下腳。電動車還停在單元門口,我走過去,騎上往回走。
路上手機響了,我媳婦打的,問啥時候回來吃飯。我說快了。她說你干嘛去了,出去這么長時間。我說沒事,出去轉了轉。她說又去哪邊了?我沒吭聲。她也就不問了。
掛了電話,騎著電動車等紅燈。旁邊一個女的騎電動車帶著孩子,小孩在后座唱歌,五音不全的,唱的是奧特曼的主題曲。我聽了想笑,又沒笑出來。
到家上樓,媳婦在廚房炒菜。油煙機嗡嗡響,她回頭看了我一眼,說洗手吃飯。我說嗯。她炒的西紅柿雞蛋,我端菜的時候看見灶臺上還燉著湯。她說今天下班早,燉了點排骨。
吃飯的時候她沒問我什么,我也沒說話。電視開著,放的新聞,誰也沒看。
晚上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媳婦問我咋了,我說沒事。她說你別老翻,明天我早起。我就不翻了,平躺著看天花板。
手機在床頭柜上亮了一下。我拿起來看,是她發的朋友圈,一張照片,陽臺上那盆綠蘿開花了。其實綠蘿不開花,就是長了新葉子,她當個寶似的拍。照片角落里拍到那件藍襯衣了,拍得挺清楚,袖子上的扣子都能看見。
我盯著那件襯衣看了半天,把手機扣過去了。
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又拿起來看。那條朋友圈沒了。不知道是她刪了,還是設置了不讓我看。我點進她頭像,朋友圈封面是一張花的照片,她以前就愛拍這些。三天可見,什么都看不見了。
我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腦子里又想那件襯衣,又想周老板說的那個開出租的,又想她一個人過了那么多年,現在終于有人陪了。
挺好的。
就是有點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看見鏡子里的自己,眼袋挺深的。媳婦說昨晚沒睡好?我說可能茶喝多了。她說明天物業該交了,你記得去。我說行。心想她那邊的已經交完了,不用操心。
穿鞋的時候蹲那兒系鞋帶,系了一半停了。媳婦問怎么了,我說沒事,鞋帶松了。
出了門走到樓下,太陽挺好的,曬得后背暖洋洋的。我騎上電動車往單位走,騎到路口等紅燈,看見旁邊一個男的牽著個女的過馬路,女的拎著菜,男的幫她提著包。
我看著他們走過去,心想她以前也那樣,買菜回來總說沉,我說我幫你提,她說不用,也沒多少。我就搶過來提著,她就在旁邊挽著我胳膊。
綠燈亮了,后面車按喇叭。我擰了油門走了。
那些事都過去了。她過得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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