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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踏實的時節。稻子全黃了。周家那八百畝良田,從河灘邊一直鋪到周村圩墻下。
周明軒站在圩墻上望去,入目盡是自家田地,佃戶們正揮著鐮刀收割,一捆捆稻子碼得整整齊齊,等著裝車運回曬場。
“老爺,今年的收成準能過兩石!”柱子站在一旁,臉上掩不住的笑意,“佃戶們都說,這是近十年最好的年景!”
周明軒點點頭,沒說話。八百畝地,按一畝兩石算,就是一千六百石稻谷。除去佃戶的,周家凈落八百石。按如今安豐縣城里的糧價,一石稻谷折銀四錢,就是三百二十兩銀子。加上夏收的麥子,今年進賬少說六百兩。
新修的三個糧倉已經騰空了一間,等著新糧入倉。婦人們在場邊支起大鍋,煮著綠豆湯,供干活的人解渴。周家大院上下,從早到晚熱熱鬧鬧,連空氣里都飄著豐收的喜氣。
可這份喜氣,很快就被接二連三的訪客攪動了。第一個來的是個遠房親戚,也是地主,有二百來畝地。他來時周明軒正在曬場看入倉,柱子來報,說孫表叔來了。
周明軒愣了下,想了片刻才想起這人是誰。父親周廣泰去世那年,他剛當家,佃戶們欺他年輕,鬧著要減租。他派人去孫家求助,想借幾個老成的莊丁來撐場面。
孫表叔回話說“自家也忙,抽不出人手”。后來他才知道,這位表叔非但沒幫忙,還暗地里讓人傳話,說“周家那小子壓不住,趁早讓他吃點虧,日后才好拿捏”。
“請到正堂,我這就來!”周明軒拍拍手上的谷屑,往家走。
正堂里,孫表叔已經坐著喝茶。茶是粗茶,泡得發黃。孫表叔端著茶碗皺皺眉,見周明軒進來,立刻堆起笑臉起身:“明軒啊,可把你盼來了!我這大老遠跑來,看看你如今怎么樣了。聽說你買了地,八百畝了?了不得!了不得!”
周明軒拱拱手,在主位坐下:“表叔有心了。莊里正收稻子,忙亂得很,慢待了!”
“哪里哪里,我來看看自家侄兒,應當的!”孫表叔放下茶碗,打量四周。正堂的陳設還和從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塊匾額,黑底金字寫著“義重鄉梓”,落款是“安豐縣令鐘杰”。他眼睛一亮,“哎呀,縣尊大人親筆題匾?明軒,你這面子可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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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亂時捐了些糧草,縣尊大人抬愛!”周明軒語氣平淡。
孫表叔湊近些,壓低聲音:“明軒啊,表叔這次來,一是看看你,二呢,也有樁事想和你商量。我那邊今年收成不太好,想周轉周轉,你看能不能……”
“表叔!”周明軒打斷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莊里剛收稻子,賬還沒攏。再說,您孫家二百畝地,歷年都是好收成,怎會周轉不開?”
孫表叔臉僵了僵,訕笑:“這不是……前陣子修宅子,花銷大了些嘛!”
“修宅子?”周明軒看他一眼,“表叔的宅子不是前年剛修過?”
孫表叔說不出話了。周明軒放下茶碗,起身道:“表叔難得來,吃了飯再走。柱子,讓廚房備飯!”
飯是粗茶淡飯。白米飯,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蘿卜,一碗蛋花湯。孫表叔看著桌上的菜,筷子伸了伸又縮回去。他在家頓頓離不了肉,這頓飯實在難以下咽。
周明軒卻吃得香,就著腌蘿卜扒了兩碗飯。飯后,他送孫表叔到圩門口:“表叔慢走,稻收忙,就不遠送了!”
孫表叔上了馬車,臉色難看極了。車走遠了,他才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兒!當了地主就不認親戚了?當年要不是……”可當年的事,他到底沒臉說出來。
第二個來的是姑父陳世貴,也是地主,三百畝地。周廣泰去世那年,正是他攛掇周家的佃戶鬧事,當然不是明著來,是讓自家的莊頭“不小心”在茶鋪里說,“周家那少爺年輕,佃契可以重新議議”。這話傳出去,周家的佃戶們才有了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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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貴來時帶了一籃子雞蛋,一包紅糖,滿臉堆笑:“明軒啊,姑父來看看你。聽說你如今發達了,八百畝地,縣太爺都給你題匾了?好!好!你爹在天有靈,也該閉眼了!”
周明軒讓座,上茶,依舊是那種粗茶。陳世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眉頭皺了皺,卻沒說什么。
寒暄幾句后,陳世貴進入正題:“明軒啊,姑父這次來,是有樁好事和你商量。我那邊有個熟人,做綢緞生意的,手頭有批好貨,想找個合伙人。你如今銀子寬裕,投個三五百兩,年底分紅,穩賺不賠……”
“姑父!”周明軒放下茶碗,“我不做買賣,銀子都買了地。如今賬上沒現銀,都押在秋糧上了!”
陳世貴臉上的笑僵了僵:“秋糧?秋糧收上來不就有銀子了?”
“佃戶要分,糧稅要繳,明年種子要留,圩墻要加固,莊丁要發餉……”周明軒一條條數著,“算下來,能剩幾個錢?”
陳世貴張了張嘴,不知說什么好。周明軒起身,語氣平和:“姑父難得來,吃了飯再走!”
飯依舊是粗茶淡飯。陳世貴勉強扒了半碗飯,就匆匆告辭。出了圩門,他的臉就拉下來,對車夫說:“周明軒這小子,忘本!發達了就不認親戚了!”
這話,后來在附近悄悄傳開了,周明軒的日子因此清靜了幾日。可沒幾天,又來了一撥親戚,這回是真窮的。
第一個是周明軒的堂姑周氏。這位堂姑男人是個老實巴交的佃戶,前年病死了,留下她孤兒寡母,佃著幾畝薄地,日子過得緊巴巴。聽說侄兒發達了,周氏硬著頭皮,帶著兒子來投奔。
周明軒在正堂見了她。周氏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頭發已經花白,臉上滿是風霜。她兒子站在身后,瘦得跟竹竿似的,眼神怯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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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軒侄兒……”周氏開口就哽咽了,“堂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求你。家里的地,東家要收回去,我們娘倆沒活路了……”
周明軒起身,扶她坐下,親手倒了碗茶。這回不是粗茶,是待客的好茶。
“堂姑別急,慢慢說!”
周氏抹著淚,把境況說了。原來東家要把地收回去給自家侄子種,她一個寡婦,帶著半大小子,佃哪兒去都沒人肯收。
周明軒聽完,沉默片刻,問那孩子:“叫什么?多大了?”
“周六子,十五了!”孩子聲音低,但還算清楚。
“身子骨怎么樣?干過農活沒有?”
“干過。從十歲就下地!”周六子抬起頭,“我能干重活!”
周明軒看著他,點點頭。這孩子眼神正,不躲不閃,是個老實的。
“堂姑,”他轉向周氏,“你若不嫌棄,就留在周村。莊里還有空地,給你們佃十畝。六子跟著下地干活,你幫著廚房做些雜事。房子……”他想了想,“圩子東頭有間空屋,原是給長工住的,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們先住著!”
周氏愣了愣,撲通跪下:“明軒侄兒,堂姑……堂姑給你磕頭!”
周明軒趕緊扶住:“堂姑這是做什么!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柱子,帶堂姑去安頓,領些米面油鹽!”
周氏母子千恩萬謝地走了。柱子回來時,周明軒站在窗前,望著外頭發愣。
“老爺,您心善!”柱子輕聲道。
周明軒搖搖頭,沒說話。他心里清楚,幫堂姑,不只是心善。周氏是本家,他們留在莊里,佃戶們看在眼里,會怎么想?佃戶們會更安分,東家親戚在旁邊,想跟從前一樣鬧事就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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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日,來了另一戶窮親戚。是周明軒母親那邊的表舅,姓劉,也是佃農。劉表舅五十多歲了,帶著兩個兒子來投奔,說是那邊遭了旱,實在過不下去了。
周明軒照樣見了,問了情況,同樣佃了十五畝地,又借了五兩銀子置辦農具。劉表舅老淚縱橫,拉著兩個兒子給周明軒磕頭。
“使不得,使不得!”周明軒扶起來,“表舅,咱們是實在親戚,有事就說話。好好種地,往后日子會好起來的!”
劉表舅走后,周明軒去田里轉了一圈。新佃給他們的地,都是靠河邊的好地,肥力足,澆水方便。柱子有些不理解:“老爺,給他們的地也太好了吧?那些老佃戶都沒分到這么好的!”
周明軒看著那片地,緩緩道:“就是要讓佃戶們都知道,越跟我親才越有好處。不是越有本事才越有好處!”
栓子低著頭,若有所思,心中多了幾分敬畏!
秋收徹底結束后,周明軒攏了攏賬。銀子堆在庫房里,白花花的晃眼。柱子看著那些銀子,笑得合不攏嘴:“老爺,咱們周家,這是真起來了!”
臘月里,周明軒請莊里的佃戶們吃了一頓飯。殺了頭豬,宰了十幾只雞,蒸了幾大鍋白米飯。佃戶們圍坐在倉房里,吃得滿嘴流油,笑聲震天。
周明軒坐在上首,看著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些人都靠著周家的地過活。而他自己,也不再是當年那個孤立無援的年輕東家。
柱子湊過來,低聲道:“老爺,丘家派人送了帖子,說臘月二十請老爺去吃酒。王家也送了帖子,臘月二十二!”
“回了,都去!”周明軒收起帖子,“讓賬房準備兩份禮,不要太重,也不能輕了!”
“是!”柱子應下,又問,“老爺,那幾戶窮親戚,過年要不要送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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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軒想了想:“送!每家五斤肉、兩斤紅糖、一包點心。周六子家再加兩匹布,讓他娘給做身新衣裳!”
臘月二十,周明軒去丘家赴宴。丘家宅子修好了大半,氣派不如從前,但該有的排場一樣不少。
席間,丘世裕舉杯道:“明軒兄弟,如今太皇河兩岸,誰不知道你周家的名號?八百畝地,縣尊題匾,連鐘縣令都常召見你。咱們這地方,從前是丘家、王家、張家三家鼎立,往后該改成丘家、王家、周家了!”
眾人紛紛附和。周明軒謙讓幾句,心里卻明白,這話不假。
臘月二十二,他又去了王家。王世昌拉著他的手,感慨萬千:“明軒啊,當初你剛當家那會兒,我和你丘哥還擔心你撐不起來。如今看,你是真出息了!”
周明軒笑笑,沒說什么。那些年的事,他全記得。
回到周村時已是傍晚。暮色四合,圩墻上的燈籠次第亮起。佃戶們家的炊煙裊裊升起,飯菜的香味飄得到處都是。周明軒站在圩門口,望著這安寧的景象,心里忽然很平靜。
八百畝地,幾十家佃戶。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地主的分量。可他知道,真正讓他站穩腳跟的,不是這些。
是那年他咬牙清退不服管的佃戶時,心里的決絕。是那年他為救丘莊捐出大批糧草時,心里的算計。
是那年他買下那三百畝地時,心里的果斷。是今年他收留那兩戶窮親戚時,心里的柔軟。這些事,一件件加起來,才成了今天的周明軒。
臘月二十三,小年。周明軒在家里祭了灶神,又去祠堂給父親上了香。香火繚繞中,他看著父親的牌位,心里默默道:爹,周家起來了。您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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