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牙好，胃口好。

這是村里人常拿來調(diào)侃我的一句話，源頭就在1992年那會兒——我為了追鎮(zhèn)衛(wèi)生院的女醫(yī)生，假裝牙疼跑了八趟，最后她心一軟，不光親自拉著我去配藥，還把我?guī)Щ亓思摇?/p>

我叫孫志高，今年六十多了，是個干了一輩子木匠的莊稼人。

年輕那陣也算有點(diǎn)“皮囊資本”，可惜命不好，父母早逝，我一個人拉扯弟妹，哪顧得上談情說愛。

等到生活好轉(zhuǎn)，弟妹成家，我才敢把目光投向自己未來的“內(nèi)人”。

那年，我三十歲，鎮(zhèn)上說媒的王嬸給我介紹了個對象，說是新調(diào)來鎮(zhèn)衛(wèi)生院的女醫(yī)生，單身，模樣俊，氣質(zhì)也好，就是性子冷，不好追。

我一聽醫(yī)生，就有點(diǎn)打退堂鼓，我連初中都沒讀完，人家是穿白大褂的高知，看不上我是遲早的事。

可王嬸說：“她剛喪母，性子冷是冷，心不壞，你要是真誠，她不見得不動心。”

我猶豫了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帶著家里唯一一件像樣的毛衣，跑去鎮(zhèn)衛(wèi)生院，給自己編了個理由——牙疼。

“哪個位置疼？”

她聲音不冷不熱，眉頭一挑，看著我那張笑得略顯諂媚的臉。

“左邊、左邊大概這塊。”我手指摸了摸，“碰一下就疼，咬不得。”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說什么，拿起手電筒往我嘴里照，搗鼓了一通，說：“沒事，牙挺好，刷牙多點(diǎn)牙膏，別吃硬的。”

我點(diǎn)頭哈腰謝了她，出門轉(zhuǎn)角處撞見王嬸，她朝我眨眼：“咋樣？”

我苦笑：“冷得跟冰一樣。”

王嬸拍了我一下：“別怕，就她這性格，吃軟不吃硬。”

我心想：那就軟到底。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我總是“牙疼”，不是左邊疼就是右邊疼，連智齒都說長了兩顆。

她一開始還能客氣兩句，后來明顯煩了，第三次的時候，話說得直白：“你是不是沒事找事？”

我搓搓手，裝傻：“醫(yī)生，我是真疼啊，這嘴一到夜里就火辣辣的。”

她那天沒理我，徑自起身走了。只留我坐在診室里，聽著外面護(hù)士催促，心里又羞又尷尬。

可我這人死皮賴臉慣了，越是不搭理我，我越覺得她特別。

第六次我去的時候，她正在吃飯，塑料飯盒里兩片咸菜配稀飯，看著就寒酸。

我一著急，竟然從懷里掏出我?guī)У膬蓚€雞蛋，往她桌上一放：“醫(yī)生，我這次真疼，疼得我都煮不下雞蛋了。”

她頭都沒抬：“那你回去熬粥吃吧，記得別吃硬的。”

我傻站著，她還是沒理我，最后我低著頭灰溜溜走了。

那晚我回去坐在炕頭想，難不成真沒戲？

可誰知，第八次，我才一走進(jìn)衛(wèi)生院門口，她就從診室走出來，拉住我衣袖：“跟我來，別鬧了。”

我一愣：“去哪兒？”

“配藥。”

她的手冰涼，卻有一股子力氣，拉著我穿過院子，一路走到藥房。

她跟藥劑師交代了幾句，又遞給我一包藥：“晚上把這個泡水漱口，別老借口牙疼，挺煩的。”

我低頭接過藥，正想說謝謝，她卻低聲補(bǔ)了一句：“下次再來，要是沒毛病，我就給你開安神片。”

我忍不住笑了：“行，我保證只疼你，不疼牙。”

她瞪了我一眼，但沒轉(zhuǎn)身，反而輕聲說：“你總這樣，也挺討人嫌的。”

我這才看清，她眼里那股冷，其實(shí)是心疼裝出來的硬殼。

她叫林芝，讀了衛(wèi)校就回來照顧母親，守了六年病床，眼看著母親咽氣，她痛苦得說不出話。

那時候村里都流行早婚，追她的男人一個個都走了，只剩下她一個人日復(fù)一日地給人看病，連年節(jié)都沒人問候。

我對她說：“林芝，我是真喜歡你，不是玩笑，我沒文化，不會說話，但我會疼人，會干活，不圖你長得好看，也不怕你比我聰明，我就是想你別那么冷了，哪怕心疼我一口飯，也值了。”

她沒說話，只是慢慢坐下來，眼神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她是動心了。

我倆在一起后，村里人有的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有的說我靠“裝病”拐了個醫(yī)生。

但林芝從不理會那些聲音，她只說：“反正我愿意，他不壞，也不傻，還挺逗。”

婚后，我們在村里蓋了間磚瓦房，我還給她單獨(dú)做了個藥柜，擺滿她以前不舍得買的醫(yī)書和藥瓶。

她看著我笑：“你這是圖我人，還是圖我免費(fèi)幫你看病？”

我摟住她：“都圖，還圖你陪我過一輩子。”

現(xiàn)在想想，我那八次“牙疼”，不是假的疼，是真的疼，是心疼。

疼她總一個人忙里忙外，連口熱飯都顧不上吃；疼她走得太穩(wěn)太慢，好像一輩子都不敢對誰撒個嬌；更疼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心跳加快、魂不守舍過。

我那時候沒啥文化，也不會花言巧語，只能用最笨的方式，一次次往她面前撞，希望她能多看我一眼，哪怕罵我兩句，我都覺得值。

她那時候真是冷啊，冷得像冰窖里的月光。

可慢慢的，我發(fā)現(xiàn)她其實(shí)也會偷偷看我一眼，哪怕我轉(zhuǎn)身，她眼神還掛在我身上；我說話時，她表面不耐煩，手卻沒停，早把棉簽浸好藥水等我張嘴。

人吶，心要是熱的，再冷的殼，也能焐化。

村里人說她是腦子壞了，才會看上我。她卻笑著回應(yīng)：“他裝牙疼裝了八次，比我母親生病那幾年都黏人，我不嫁他，誰能受得了？”

我們結(jié)婚那天，她穿了一件紅色的舊旗袍，拿出那包沒拆完的藥，塞我手里說：“留著，哪天真牙疼了，別再借口來看我了，等我回家就行了。”

我那會兒就紅了眼眶，緊緊攥著那包藥，像攥住了我這一生的運(yùn)氣。

現(xiàn)在她常笑我：“你追我那會兒太丟人。”

我說：“不丟人，我那是把命拿出來追的。”

她笑著搖頭，眼角全是細(xì)紋，卻比那年初見時還溫柔。

人生哪有什么高低配，只有肯不肯為對方心疼，看誰愿意為誰一次次低頭、一次次靠近，哪怕用疼來換一句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