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舊街區(qū)的石板路沁著露水的涼意。我提著最后一只行李箱,站在巷口,最后一次回望那扇窗。窗臺上那盆半枯的綠蘿,在薄曦里只剩下一個沉默的剪影。沒有告別,沒有解釋。有些門,輕輕帶上,比任何轟然的摔打都更決絕。換地,有時無關(guān)地理,只是一次對霉舊空氣的、徹底的吐納。
車子發(fā)動時,收音機(jī)里滋滋啦啦,斷續(xù)飄出一句老歌:“走吧,走吧,人總要學(xué)著自己長大。” 啞然失笑。何須電臺提醒?這遷徙的決意,早已在骨髓里生了根。人在低谷期,最快的改命方法就是:換人、換地、換腦。這道理,古人用血淚寫過。屈子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勸他“與世推移”,何不“淈其泥而揚(yáng)其波”?那是勸他“換地”——離開這污濁的郢都,也“換腦”——從“舉世皆濁我獨(dú)清”的執(zhí)拗里,變通幾分。屈子不肯。他選擇了最壯烈的不變,以死殉他的“清醒”。我敬他,但我不學(xué)他。我的困境,配不上那等山河變色的悲壯。我的“變”,是小人物的自救,是屋漏偏逢雨時,默默挪開床榻,先尋一處不漏的角落安身。
新租處是城北一間朝東的小公寓。不大,但有一整面窗,對著尚未被高樓蠶食殆盡的、小小的一片天。搬進(jìn)來的第一件事,是推開所有窗戶。風(fēng)浩浩蕩蕩灌進(jìn)來,卷走了前任租客留下的、暖昧不明的氣息。然后,我開始擦拭。水聲嘩嘩,抹布拂過每一寸平面,像一種肅穆的儀式。這擦拭,不止為塵垢。有些印痕,是肉眼看不見的——那些深夜無謂的爭辯,那些期待落空后的靜默,那些“溝通”的嘗試如何變成自取其辱的獨(dú)角戲。我曾那么渴望被理解,渴望用語言搭一座橋,抵達(dá)另一顆心。后來才懂,溝通不是打開理解的萬能鑰匙。它更像一場不對等的貿(mào)易,前提是你握有對方認(rèn)可的硬通貨——你的價值,你的能量,你的“用處”。人微言輕,是亙古的真理。司馬遷《報任安書》中,那字字泣血的剖白,何嘗不是渴望“溝通”?可武帝不需要一個刑余之人的忠誠與才學(xué),他只需要他的沉默。于是太史公懂了,他收起了所有辯白的欲望,將一座火山般的悲憤與抱負(fù),壓成冰冷、堅固的方塊字——“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他換了“腦”,從求外界傾聽,轉(zhuǎn)為向歷史言說。這內(nèi)變,是削骨剔肉的疼,卻也讓他成了歷史星空中,再無法被忽視的坐標(biāo)。
我的“換腦”,遠(yuǎn)不及此沉重,卻也需一番刮骨。我開始整理書籍,將那些教人“說話之道”、“情商課”的暢銷書,悉數(shù)裝入紙箱,擱在墻角。它們曾是我的圣經(jīng),我幻想靠著伶俐的口齒與周全的妥帖,敲開一扇扇門,留住一個個背影。現(xiàn)在,我取出蒙塵的《周易》,拂去封面上的灰。扉頁上,自己多年前稚嫩的筆跡寫著:“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 那時不解其味,如今嚼來,字字如鐵。做人做事最重要的,就是知變,求變,會變。“窮”不是絕境,是舊路已盡,是變革的號角。韓昌黎被一貶再貶,行至藍(lán)關(guān),雪擁馬前,侄子來尋,他口中吟出“云橫秦嶺家何在”時,心中可還有“溝通”的妄念?沒有了。唯有“肯將衰朽惜殘年”的孤狠,與“好收吾骨瘴江邊”的決絕。他變了,從廟堂之上揮斥方遒的筆,變成了潮州驅(qū)鱷、興學(xué)勸農(nóng)的實干之手。價值,在行動中重新鍛造。
我拉開新買的簡易書桌,鋪開紙筆。不寫訴狀,不寫情書。我列出兩張清單:一張是“我能做的”,一張是“我想成為的”。二者之間,是巨大的、空白的鴻溝。這鴻溝讓我平靜。幻想褪去,真實的、粗糲的地貌顯現(xiàn)出來。我知道該往哪里填土,該從哪里開鑿。我不再糾結(jié)于“他為何不懂”,我只問“我何處不足”。這并非冷漠,而是一種將向外潑灑的熱能,全部向內(nèi)回收,鍛打自身的清醒。我相信真誠,但我更相信真誠若無不可取代的價值為筋骨,不過是易散的流沙,經(jīng)不起現(xiàn)實一陣最微小的風(fēng)。
傍晚,我煮一壺粗茶,坐在唯一一把椅子上,看窗外天色由蟹殼青轉(zhuǎn)為沉郁的藍(lán)。遠(yuǎn)處工地的塔吊亮起了燈,像一枚枚巨大的、釘入夜空的鉚釘,正在將明日城市的輪廓,一點點固定起來。機(jī)器聲隱隱傳來,那是建設(shè)的聲音,是“變”的聲音。我忽然想起東坡。他一生顛沛,黃州惠州儋州,換地?fù)Q到了天涯海角。每一次,他都痛苦,都迷茫,也都在痛苦的廢墟上,完成了驚心動魄的“換腦”。烏臺詩案后,他不再是與皇帝、與政敵“溝通”的蘇學(xué)士,他成了東坡居士,成了煮“東坡肉”、筑“東坡雪堂”的凡人,也成了寫出“大江東去”和“承天寺夜游”的哲人。他說:“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 這“安心”,便是最偉大的“換腦”,是將所有的顛沛,都化作了內(nèi)心的疆土。
夜?jié)u深,萬籟俱寂。我不再覺得這空曠的房子令人心慌。它像一個潔凈的繭,或一個尚未加載程序的、嶄新的容器。我便是那化蝶的蛹,是那即將被自己編寫的程序。外變環(huán)境,內(nèi)變思維,古人早已用他們跌宕的一生,為我們寫下了最深刻的注腳。命運(yùn)不是被供奉的,而是被改寫的。改寫它的筆,從來不在命運(yùn)之神的手中,而在每一個于深夜舔舐傷口,卻在黎明毅然“換腦”,起身“換地”,并默默告別那些消耗自己之“人”的,凡人的掌心。
晨光再次漫過窗臺時,我將那盆從舊居帶來的、半枯的綠蘿,仔細(xì)修剪,澆透了水,放在陽光最好的位置。我不知道它能否活過來,但我知道,我會。依墻慕強(qiáng),是人性;而成為那面墻,是選擇。
壺中茶已溫。我端起,對著窗外那片正在被陽光重新勾勒的世界,無聲地舉了舉。地上,那張“我想成為的”清單,被風(fēng)吹動一角,上面最末一行字,墨跡已干:
“從今往后,只向可耕耘處用力,只在能扎根的地方生長。”
風(fēng)聲,成了唯一的回應(yīng)。也是最好的回應(yī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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