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微瀾

來 源：正和島（ID：zhenghedao）

四位人類英雄，成功返航了！

北京時間2026年4月11日8時07分，太平洋上一朵巨大的水花濺起。

執行美國“阿爾忒彌斯2號”載人繞月飛行任務的“獵戶座”飛船，在歷經10天、飛行約112.7萬公里后，成功濺落在加利福尼亞州圣迭戈海岸附近的預定海域。四名宇航員——指令長里德·懷斯曼、駕駛員維克多·格洛弗、任務專家克里斯蒂娜·科赫和加拿大宇航員杰里米·漢森——平安歸來。

這是自1972年阿波羅17號任務后，人類時隔54年再次完成載人深空繞月飛行。

此后整整半個世紀，人類的活動范圍從未超出過距離地球表面400公里的近地軌道。而這一次，獵戶座飛船飛到了距地球40.7萬公里的深空，打破了阿波羅13號保持了半個多世紀的人類最遠飛行紀錄。

NASA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歡迎回家，里德、維克多、克里斯蒂娜和杰里米！阿爾忒彌斯2號的宇航員們已經濺落，結束了他們歷史性的10天繞月之旅。”

“我們剛剛完成了一次史詩級的旅程，”指令長懷斯曼在出艙后簡短地說，“這不僅是一次飛行，而是一扇門的打開。”

這一刻，半個多世紀的等待，終于有了答案。

01

一次不登月的繞月之旅，為何意義非凡？

首先，讓我們再回顧一下這10天的“旅程”。

阿爾忒彌斯2號的任務，始于佛羅里達州肯尼迪航天中心。

美東時間4月1日18時35分，98米高的太空發射系統（SLS）Block1運載火箭噴射出驚天烈焰，將獵戶座飛船推入深空。40多萬名觀眾聚集在太空海岸觀看發射，見證了這一刻。

此后10天，獵戶座飛船沿著一條“8字形”自由返回軌道，完成了繞月飛掠的壯舉。這條軌道的設計精妙之處在于：即使飛船主發動機完全失效，僅憑月球引力也能自動彈回地球，這是NASA為深空載人飛行布下的最大安全冗余。

任務第6天是整個旅程的高潮。

飛船飛掠月球背面，最近距離約6513公里，最遠距地球約40.68萬公里，打破了1970年阿波羅13號保持56年的人類載人飛行最遠紀錄。四名宇航員由此成為迄今距離地球最遠的人類。

飛掠月球背面時，飛船進入了約40分鐘的通信中斷——月球遮擋了與地球之間的信號。在這段與世隔絕的時間里，宇航員們親眼目睹了人類難以窺見的月球背面景象，用肉眼觀測了地球上無法看到的日全食。

他們還拍攝到月球表面一處極具代表性的地質結構：東方盆地。一個由巨型天體撞擊形成的隕石坑，已有超過38億年歷史。

當飛船重新與地面建立通信后，宇航員們接到了來自白宮的電話，宇航員們接到了來自白宮的電話，總統特朗普向他們致以問候，邀請他們訪問白宮，“今天，你們創造了歷史，讓整個美國都感到無比自豪，我們最近有很多值得驕傲的事情，但這件事，沒有什么能比得上你們正在做的事情。”

任務第9天，飛船開始踏上歸途。在地面團隊的精確指揮下，獵戶座完成返回軌道修正，在距離地球約23.7萬公里處醒來，宇航員們以查理·克羅克特的《Lonesome Drifter》作為早晨背景音樂，收拾艙內設備，復習再入程序。

事實上，整個過程，除去發射環節，返航環節無疑是最令人驚心動魄的。

07:33：服務艙與乘員艙成功分離，服務艙隨后在大氣層中燒毀。圖源：NASA

在飛船平安歸來之前，很多人都對獵戶座飛船的隔熱罩捏了一把汗，NASA也承認，阿爾忒彌斯2號隔熱罩存在缺陷。

阿爾忒彌斯2號沿用了1號任務的隔熱罩設計，其核心材料是源自阿波羅時代的Avcoat。這種材料通過炭化和燒蝕來耗散巨大的熱能。然而，2022年阿爾忒彌斯1號返回后，調查人員發現隔熱罩出現了意外開裂和成塊脫落。究其原因，是外層材料產生的氣體未能順暢排出，導致內部壓力積聚。

為此，對于早已組裝完畢的阿爾忒彌斯2號，工程師們選擇了另一條方案：通過修改再入路徑來“以快避熱”。飛船縮短了原本如“打水漂”般的彈跳過程，以更陡的角度和更快的速度穿透大氣層，從而壓縮了暴露在極端熱應力下的時間。

最終，阿爾忒彌斯2號安全濺落，這一大膽且精確的軌道修正計劃最終被證明成功。

圖源：NASA

表面上看，阿爾忒彌斯2號只是一次“路過”。

飛船沒有進入環月軌道，沒有嘗試著陸，更沒有在月球表面留下腳印。它只是從地球出發，然后掉頭回來。整個過程，就像一次深空試駕。

但正是這次“試駕”，承載了四個核心目標：

1.驗證生命支持：驗證新一代火箭飛船技術在深空環境中，是否具有長時間維持宇航員生存的能力，以此為未來幾十年深空探測打基礎；

2.有關軌道樞紐：測試飛船在月球軌道遙遠距離、強輻射環境中的導航精度，這也符合阿爾忒彌斯計劃未來建立月球門戶空間站的打算；

3.驗證深空通信鏈路：為地月聯系打基礎，方便各項試驗開展與數據回傳；

4.隔熱罩性能測試：對于以第二宇宙速度再入大氣層時熱防護系統的狀況進行測試，便于為后續火星登陸計劃鋪路。

除去這四個核心目標，在為期10天的繞月執行階段，宇航員們還完成了深空醫療應急演練、輻射屏蔽實驗等多項深空生存與科研實測任務。

另外，也就在阿爾忒彌斯2號成功濺落后，NASA對后續任務架構進行了調整，以增加測試步驟并加快月球著陸節奏。目前規劃如下：

阿爾忒彌斯3號（Artemis III）定于2027年發射，將在近地軌道上測試獵戶座飛船與 SpaceX 和/或藍色起源的商業著陸器之間的集成操作。

阿爾忒彌斯4號（Artemis IV）目標為2028年初，將成為阿爾忒彌斯計劃的首次載人月球著陸，也是自阿波羅17號以來人類首次重返月球表面。宇航員將進入月球軌道后轉入著陸器，降落至月球南極附近，進行為期約一周的表面活動和科學考察，整個任務持續約30天。

阿爾忒彌斯5號（Artemis V）計劃于2028年底發射，進行第二次載人月球著陸，并啟動月球基地的初步建設工作。此后，NASA目標實現每年至少一次月球表面著陸，逐步建立可持續的月球存在，為“Moon to Mars”長期目標奠定基礎。

換句話說，阿爾忒彌斯2號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它是在為阿爾忒彌斯3號、4號的載人登月，乃至人類未來月球基地和火星任務鋪設第一塊可靠的地基。

02

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是月球？

當然，可能很多人會有一個疑問：

美國在50多年前就能登月，為什么現在反而要“重返”？阿波羅計劃的技術都丟了嗎？

最后一位登上月球的人吉恩·塞爾南指揮官（圖源：NASA）

這背后其實藏著一個令人唏噓的現實：追溯阿波羅計劃，其是美蘇冷戰時期，兩國開展太空競賽背景下的產物。

也因此，阿波羅計劃本質是作為冷戰時期的政治任務，其更多屬于典型的一錘子買賣。

NASA唯一的目的就是讓宇航員在月球表面打個卡，然后安全返回就可以了，成本、可持續發展等一概不考慮，所以無論是運載火箭還是登月艙的設計原則都是一切從簡，能省就省，能扔就扔，安全性能和工作效率也不像現在這么講究。

并且，就在阿波羅計劃結束后，美國銷毀了土星五號火箭的生產線，大量承包商倒閉或轉行，當年很多手工作坊式的工程經驗沒有完整傳承下來。

土星五號火箭（圖源：NASA）

但好在阿波羅計劃留下來的很多設計理念和實踐經驗都被繼承下來了，包括軌道匯合和登月艙分離再對接的思路，以及軌道計算、月球地形和重力場分布等等理論知識也都有留存，所以才有了如今的阿爾忒彌斯計劃。

并且，與阿波羅計劃不同的是，阿爾忒彌斯計劃追求的是可持續的、可商業化的深空探索能力。

迄今為止，阿爾忒彌斯計劃總耗資約930億美元，僅占美國聯邦政府預算的0.5%左右。并且這次，NASA聯合了SpaceX、藍色起源等商業航天公司，把載人著陸系統、貨運補給等環節外包給私營企業。61個國家簽署了《阿爾忒彌斯協定》，共同參與這場世紀工程。

從經濟角度看，這次重返月球不是一次孤立的燒錢游戲，而是一場精打細算的長期投資。

而在美國的這場重返月球戰略的背后，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尤為值得關注：

那便是月球的價值正在被重新定義。

過去，月球在人類眼中更多是一個象征符號。而現在，月球正在被重新定義為一個資源倉庫、能源補給站和深空跳板：

首先，科學家已在月球南極發現大量水冰。在地球上一滴水不值錢，但在太空中，水可以電解成氫和氧，氫是火箭燃料，氧是呼吸來源。如果能在月球上建立燃料工廠，從月球表面發射深空探測器的成本將指數級下降——因為月球引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且沒有大氣阻力。

NASA月球基地第三階段設想圖（圖源：NASA）

其次，月球上還有儲量驚人的氦-3。這種氦同位素是理想的無輻射核聚變燃料，地球總儲量不足0.5噸，價格高達每公斤2000萬美元；而月壤中預估儲量高達110萬噸。

此外，月球風暴洋區域的克里普巖中，蘊藏著225億至450億噸稀土元素，鈦、鐵等金屬礦藏同樣極為豐富。

這就解釋了為什么61個國家簽署了《阿爾忒彌斯協定》，為什么中國也在聯合多國推進國際月球科研站計劃，為什么中美兩國都在爭分奪秒地奔向月球南極。

某種程度上來說，誰先建成月球基礎設施，誰就掌握了未來深空探索的“能源與物流定價權”。

03

美國重返月球了，中國，在干什么？

當我們關注阿爾忒彌斯2號成功返航，為人類文明實現星際穿越再進一步歡呼時，很多人心底肯定還藏著另一個疑問：

美國成功實現了重返月球的第一步，那么，中國呢，中國在干什么？

事實上，也就在太平洋的西側，另一條登月時間線正以穩健的節奏推進。

自2004年，中國探月工程“嫦娥工程正式啟動以來，分為無人月球探測、載人登月和建立月球基地三個階段。

而在過去20余年的時間里，中國的嫦娥工程已然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功：嫦娥四號實現人類航天器首次在月球背面軟著陸，嫦娥五號實現月球采樣返回，2024年，嫦娥六號更是從月球背面帶回1935.3克月壤——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從月球背面采樣返回。

2026年，中國載人登月工程更是全面提速。

瞄準2030年前實現中國人首次登陸月球的目標，長征十號運載火箭、夢舟載人飛船、攬月月面著陸器等主要飛行產品研制進展順利。長征十號已陸續完成火箭芯一級三機動力系統試車、YF-75E氫氧發動機高空模擬試車等大型試驗。

根據公開計劃，2026年中國還將實施2次載人飛行任務、1次貨運飛船補給任務。來自港澳地區的航天員有望最早于今年執行空間站飛行任務，神舟二十三號飛行乘組1名航天員將開展一年期駐留試驗。

此外，2026至2030年間，嫦娥七號將飛赴月球南極，派出跳躍探測器進入永久陰影坑尋找水冰；

2028至2029年，嫦娥八號將接力驗證能不能用月壤3D打印出建筑材料；夢舟載人飛船將進行多次無人飛行驗證，為正式載人登月掃清障礙，2030年前，中國航天員將首次踏上月球表面。

正如國際頂級學術期刊《自然》（Nature）刊文所指出，中國的登月時間表看起來“幾乎準備就緒”，并認為中國有可能在美國之前重返月球表面。香港大學太空研究實驗室主任昆汀·帕克評價道：“中國在遵守時間表方面相當出色。”

并且中國更遠的藍圖是國際月球科研站——一個從科研試驗站逐步升級為可長期運行的月球基地。

中美兩國的月球路線圖截然不同：美國走的是“商業航天+國際合作”的路徑，用市場化手段分攤成本、加速迭代；中國則更多延續了系統工程的傳統優勢，按“繞、落、回、駐”的節奏穩步推進。

兩種路徑，同一個目的地。這或許是太空探索最好的樣子——不是冷戰式的對抗消耗，而是不同文明對同一片星空的接力探索。

正如在1962年，美國第35任總統肯尼迪發表了著名的登月演說：

“我們選擇登月，不是因為它們輕而易舉，而是因為它們困難重重。”

因為太空就在那里，我們將要去攀登；月球和星辰就在那里，獲取新知識和和平的新希望也在那里。

60年后，這段話同樣適用。

不過人類登月的故事，從來不只有一種寫法。中國曾經錯過大航海，但這次不會再錯過“星際穿越”。

04

結語：去向何方？

也就在阿爾忒彌斯2號飛掠月球背面時，北京天文館稻城縣噶通鎮天文觀測點的遠程40厘米望遠鏡，也追蹤記錄了正在宇宙中航行的獵戶座飛船。

當時飛船距離地球約30萬公里，反射的陽光仍讓地球上的望遠鏡捕捉到了它的身影。

那一刻，東西方的目光在月球背面交匯。

或許依舊有很多人無法理解我們為什么要去月球？我們為什么要花這么多錢仰望星空？

美國NASA前科學副主管厄恩斯特·施圖林格博士曾在一封著名的回信中寫道：

太空探索帶來的技術溢出效應，深刻改變了每個人的日常生活。

微波爐、脫水蔬菜、光伏電池、手機通信天線、GPS導航、嬰兒紙尿褲、氣象衛星圖像——這些習以為常的事物，都曾是航天技術的“衍生品”。

阿波羅計劃衍生出約3000種應用技術專利，帶動了美國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科技繁榮。今天，6G通信、人工智能、量子計算正處于爆發前夜，載人登月這類大科學工程依然是推動前沿技術突破的最強引擎。

并且比技術更重要的是，仰望星空這件事本身，定義了我們人類之所以為人類。

在1990年，36年前，“旅行者一號”在64億公里外回望地球，拍下那張著名的“暗淡藍點”。

對此，卡爾·薩根寫道：

“你所愛的每個人，認識的每個人，聽說過的每個人，歷史上的每個人，都在它上面活過了一生。所有熱戀中的年輕人，所有的父母，滿懷希望的孩子，發明者和探索者……都發生在這顆懸浮在太陽光中的塵埃上。”

我們如此渺小，但絕不卑微；我們何其短暫，但從不怯懦。

阿爾忒彌斯2號的成功返航，不是終點，而是起點。路還很長，但方向并不迷茫。

從月球到火星，從深空探測到月球經濟，人類將會一直用行動回答那個最根本的問題：我們是誰，我們將去向何方。

最后，祝愿你我既能埋頭趕路，也能仰望星空。

排版| 小元

審校| 微瀾主編| 孫允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