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81年的大概是個極冷的冬天，江西上饒的大湖邊，寒風蕭瑟。

四十一歲的辛棄疾站在剛剛建好的莊園里，盯著夕陽下幾只瑟瑟發(fā)抖的寒鴉，提筆寫下了一首看似溫婉到了極點的“閨怨詞”。

他在詞里寫：“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若是只看這字面意思，這分明就是一個深閨里的女子在苦苦思念情郎，凄凄切切，柔腸百結(jié)，讓人看了都忍不住想跟著掉眼淚。

可誰能想到，這只拿筆的手，曾經(jīng)緊緊握著還在滴血的戰(zhàn)刀；這寫詞的人，曾是那個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大宋殺神”。

就在這一年，他被南宋朝廷徹底罷官，灰溜溜地趕回了老家。

從提刀飲血的修羅戰(zhàn)場，到如今無人問津的帶湖閑居，這一切天翻地覆的轉(zhuǎn)折，都要從二十年前那個瘋狂的夜晚說起。

那是公元1161年，金國皇帝完顏亮為了實現(xiàn)一統(tǒng)天下的野心，直接撕毀了盟約，率領(lǐng)六十萬大軍大舉南下。

這會兒的辛棄疾剛剛二十一歲，正是血氣方剛、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

雖然他出生的時候，北宋已經(jīng)滅亡了整整十三年，他的老家濟南歷城也早就淪為了金人的統(tǒng)治區(qū)，但他從未哪怕一刻覺得自己是金國人。

他的祖父辛贊雖然被迫在金朝做官，但這老爺子心里跟明鏡似的，每逢閑暇，總會帶著年幼的辛棄疾去“登高望遠”。

旁人都以為這對爺孫是在游山玩水，享受天倫之樂，可實際上呢？

老爺子是在指著那大好河山告訴孫子：這里哪處可以屯兵，哪處可以設(shè)伏，哪處曾是我大宋的疆土。

在祖父這種刻意的熏陶下，辛棄疾從小學(xué)的根本不是什么四書五經(jīng)，而是萬人敵的兵法；練的也不是修身養(yǎng)性的琴棋書畫，而是招招致命的殺人劍術(shù)。

他甚至曾兩次假借趕考的名義潛入金國都城燕京，不為求取功名，只為刺探金國的虛實。

當完顏亮的鐵蹄踏碎了北方的寧靜，金人為了補充兵源開始瘋狂抓壯丁，甚至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的時候，百姓們被逼到了絕境，山東大地烽煙四起。

辛棄疾知道，等待已久的機會終于來了。

他振臂一呼，瞬間就拉起了一支兩千人的隊伍。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光靠這兩千人根本成不了氣候，于是他果斷帶著人馬投奔了山東境內(nèi)聲勢最浩大的起義軍首領(lǐng)——耿京。

耿京是個粗人，但他識貨。

他看辛棄疾讀過書，又懂兵法，便讓他做了“掌書記”，負責掌管文書大印。

雖然名義上是個文官，但辛棄疾的腰間從未解下過佩劍。

他很清楚，這群由農(nóng)民組成的起義軍雖然有一腔熱血，但裝備簡陋、缺乏訓(xùn)練，根本擋不住金軍正規(guī)軍的反撲。

唯一的出路，就是聯(lián)絡(luò)南宋朝廷，搞個兩面夾擊。

耿京采納了他的建議，派辛棄疾作為代表南下建康，面見宋高宗趙構(gòu)。

這一次南下那是異常順利，被金人嚇破膽的宋高宗見到竟然有北方義軍主動歸附，大喜過望，當即封官許愿，并賜給辛棄疾豐厚的賞賜。

辛棄疾懷揣著朝廷的委任狀，興奮地日夜兼程趕回山東，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耿京。

可偏偏就在他行至江蘇海州時，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傳來：耿京死了。

殺他的不是金人，而是起義軍內(nèi)部出了個叛徒叫張安國。

這個張安國一直覬覦首領(lǐng)之位，趁著辛棄疾南下未歸，勾結(jié)金人，在宴席上刺殺了耿京，隨后裹挾著義軍余部投降了金國。

為了向金主邀功，張安國獻出了義軍的花名冊，這會兒正在金營里等著領(lǐng)賞呢。

聽到這個消息，辛棄疾的部下們?nèi)紒y了陣腳。

老大死了，隊伍散了，這時候回去豈不是送死？

幾乎所有人都苦口婆心地勸辛棄疾趕緊回南宋避難，畢竟他已經(jīng)有了朝廷的官身，何必去為了一個死人拼命？

辛棄疾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劍。

對于他來說，茍且偷生比死更難受。

他翻身上馬，對著身后的人吼道：“誰敢隨我去取那叛徒的狗頭？”

到頭來，敢跟著他去的，只有五十人。

五十人，要去沖擊五萬金軍的大營，這聽起來哪里像是打仗，簡直就是去自殺。

但辛棄疾不在乎。

公元1162年的那個夜晚，月黑風高。

辛棄疾帶著這五十名勇士，像一把尖刀狠狠插進了金軍大營。

此時的張安國正和金軍將領(lǐng)在帳中飲酒作樂，慶祝自己的升官發(fā)財，根本沒想到死神已經(jīng)站在了門口。

辛棄疾一馬當先，沖入營帳。

金軍將領(lǐng)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一刀砍翻在地。

張安國嚇得魂飛魄散，剛想鉆到桌子底下，就被辛棄疾像抓小雞一樣提了起來，五花大綁扔在了馬背上。

這時候，外面的金軍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五萬大軍像潮水一樣涌來。

辛棄疾毫無懼色，他長劍一揮，厲聲喝道：“大宋天兵已至，擋我者死！”

那氣勢竟真的震住了周圍的士兵。

趁著金軍混亂之際，辛棄疾帶著五十人，押著張安國，在數(shù)萬敵軍的眼皮子底下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這一戰(zhàn)，辛棄疾毫發(fā)無損，五十名兄弟全身而退。

他押著叛徒狂奔千里，渡過淮河，將張安國像死狗一樣扔在了南宋朝堂之上。

宋高宗趙構(gòu)看著這個被綁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叛賊，再看看堂下這個英姿勃發(fā)的年輕人，驚得目瞪口呆。

他立馬下令將張安國斬首示眾，并破格提拔辛棄疾。

這一年，辛棄疾二十三歲。

那是他人生最輝煌的時刻。

他以為這只是開始，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能率領(lǐng)王師北定中原，收復(fù)河山。

他滿懷激情地寫下了《美芹十論》和《九議》，洋洋灑灑數(shù)萬言，詳細闡述了北伐的戰(zhàn)略構(gòu)想，每一條計策都直指金國的死穴。

可是，他錯了。

他高估了南宋朝廷的骨氣，也低估了偏安一隅的惰性。

在趙構(gòu)和后來的宋孝宗眼里，辛棄疾太“危險”了。

這樣一員猛將，放在前線萬一惹怒了金人怎么辦？

萬一他擁兵自重怎么辦？

于是，朝廷給他的任命全是地方行政官。

從江陰通判到江西提刑，他在南方的各個州府之間頻繁調(diào)動，就像一顆被隨意擺弄的棋子。

雖然不能上陣殺敵，辛棄疾依然拿出了治理軍隊的手段來治理地方。

他練兵、剿匪、整頓吏治，每到一處都搞得風生水起。

但這恰恰觸動了那些主和派和地方豪強的利益。

他們不需要一個想打仗的瘋子，他們只需要歌舞升平。

于是，彈劾他的奏章像雪片一樣飛向朝廷。

說他“好大喜功”，說他“殺戮過重”，說他“貪酷”。

終于，在公元1181年，朝廷一紙詔書，削去了他所有的官職。

這一年，他正值壯年，滿腹韜略無處施展，只能回到上饒帶湖，當起了一個無所事事的閑人。

他站在帶湖的樓頭，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個縱馬沖營的夜晚，想起了死不瞑目的耿京，想起了淪陷區(qū)翹首以盼的父老鄉(xiāng)親。

他心中的那團火還在燒，可是手里已經(jīng)沒有了劍。

于是，他只能把劍換成了筆。

在那首《鷓鴣天》里，他寫道：“相思重上小紅樓。

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闌干不自由。”

這哪里是女子在思念情人？

分明是他辛棄疾在思念那個回不去的北方，思念那個無法實現(xiàn)的理想。

被群山遮斷的，不僅僅是視線，更是大宋的國運，是他一生的抱負。

有人說，辛棄疾是詞中之龍。

可如果有選擇，他寧愿做一條在沙場上戰(zhàn)死的狗，也不愿做這困在淺灘上的龍。

他用最硬的骨頭，寫出了最軟的詞，因為那是他流不出的血，和哭不出的淚。

直到臨終前，這位六十八歲的老人，在病榻上大喊的仍然不是兒女的名字，而是兩個字：“殺賊！

殺賊！”

這，才是辛棄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