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戰時期,國際棋局由美中蘇這個大三角維系著當今世界的基本平衡。1979年一月一日隨著我國和美國建立外交關系;1991年12月21日龐大的蘇聯帝國一夜解體,我國的外部環境也寬松了許多。
當時,中央經過縝密的科學分析,準確判斷出:“二十年內世界不會有大的戰爭“,又通過中東地區的海灣戰爭和伊拉克戰爭,敏銳發現當代戰爭的特點:“高、精、尖武器將是今后世界戰爭的制勝法寶“。基于此論斷,國家決定將大山深處的三線工廠搬遷至城鎮,準備更好地發展尖端武器。而“備戰”時期大量的老舊裝備,已經不適應現代戰爭需要,不可避免地進入“除廢”范疇。我廠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逐漸由機械制造主業轉型為以火工“除廢”為主業。
二次創業
1987年工廠領導經過深入細致地調研,否決了省城太原和河北承德的備選廠址,做出在侯馬建廠的決定,并規劃出市區建生活區、南山腳下建生產區分開建設的藍圖。馬廠長在全廠大會上提出“九零年元旦搬家,春節在侯馬吃餃子”的誘人號召。為了保證搬遷資金充裕,國家給每位職工調整的兩級工資,工廠也給免了;為了加快施工速度,全廠所有男職工分批輪換去侯馬進行土建,每批時長三個月,吃住在工地,其余人員繼續在大虎峪堅持生產。
十冬臘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節,土地凍得梆梆硬,一鎬下去一個白印。職工們憑著“從山溝搬進城市”的高漲熱情,不畏嚴寒,大干快上。完成了生活區管道溝、化糞池等所有土建工程。尤其是化糞池,這個六米見方、六米深的立方體深坑,共有十一座。在沒有機械設備、沒有任何輔助裝置的情況下,中間必須有人往地面二次倒土。這麼大的工程,就靠一把鐵鍬和小伙子們的勇猛,互相比拼。大冬天,好多小伙子光著膀子還汗流浹背。輪著休息時,生堆柴火,使快速冷卻的身體能暖和一些。他們把虎峪精神發揮得淋漓盡致!難怪建筑公司的工人十分不解,常常問我們的職工“你們一天掙多少錢,這麼拼命?”“每天補助二斤糧票”我們也是如實相告。他們只是搖頭,根本不信。他們哪里知道虎峪精神的傳承力量!不但提前完成任務,還節約了大量資金,也用兩年時間建成了全新的生活區和生產區,實現了“春節在侯馬吃餃子”的愿望。
春節過后,安頓下來的新家也順當了,開始去新工廠試上班。生活區與生產區相隔近三十里,中間是澮河,有座跟大虎峪一樣的漫水橋,兩邊以近20幾度的陡坡相連接。剛開始,好些女職工連方向都辯不清,只能搭伴上班。有自行車的推車上坡,飛速下坡,不會騎車 的提前步行前往。廠長和職工們一樣,浩浩蕩蕩,成為侯馬一道絕無僅有的奇特風景。熟悉了道路,熟悉了各自的工作地點,兩星期后,工廠開始要求正點上班了。
在一次上班途中,夜里下起大雨,上游水庫放水,把漫水橋淹了,樹枝雜物堵塞了橋洞,巨大的水流拍上橋面,好多女職工不敢過。這時候,除廢車間副主任、共產黨員杜智慧挺身而出,拿了把鐵鍬就去疏通橋洞,不料,水流太急,鐵鍬剛下到水里,就被巨大的力量連人帶鍬卷進橋洞,橋上的人驚呆了,正在束手無策之時,小巧機靈的小杜已從洞的另一頭鉆了出來。大家伙趕緊把他拽上橋,看他身無大礙,才長長的出了一口氣。雖然只有短短幾分鐘,有了這個驚險,工廠又增添了幾部大轎車,來回接送職工上下班。十幾年后,市政府重新修建了大橋,道路比之前好走多了。如今,更是人人開著私家車上下班,大轎車經常坐不滿,甚至空車。
十分廠的“秘密”
隨著工廠逐漸轉型,工廠也相應成立了兩個火工車間,三分廠為修理兼除廢,十分廠主要是除廢。我來到十分廠后,經過親身體驗,不久就對“除廢”有了深刻的”理解”。它有五大特點,用五個字概括,是:“準、險、重、毒、臟”。
先說“準”:手榴彈這種步兵武器,它有體積小、好攜帶、威力大、制造簡單的優點,在戰爭年代發揮了不可替代的巨大作用。現在要拆解“備戰”時期,全國各地庫存了三十多年的彈藥,其數量是巨大的。雖然它比較簡單,拆解也只六道工序,雖說工序不多,但要求拆解數量絕對清楚、準確。否則流入社會,危害不言而喻。每天拆解幾千上萬枚,開箱多少枚,收工時就要有多少拉環。如果兩邊對不上,全員就要重新檢查所有今天開的木箱,再對不上,就把鐵籠里掏出來的、像小山似的木屑、雜物攤平,尋找一分錢幣大小的拉環,直到找見為止。有時為了一個拉環,一直找到夜里兩點,真有點大海撈針的意思。
再說“險”:手榴彈的上彈間和拔彈間,是一間房的中間隔了一堵墻而分開的,由一個傾斜的上彈槽自然滑落在拔彈機的雙爪間,拔完一枚自動上一枚,拔出的彈頭和彈柄分裝兩個筐,由人工搬出拔單間,搬出時要求關閉電源。
有一次,我和國海剛把一筐彈頭抬出機房,還沒轉過門放下筐,只聽“咣”的一聲炸響。原來,開機后拔出的雷管把彈頭引爆了,可把我倆嚇了一大跳,我和國海一下坐在筐上。他不停的說:“如果我倆速度再慢一點,或者開機提前一秒,后果不堪設想”。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想著拔彈間四面墻壁上的無數個彈坑,有大有小,有淺有深,頭皮都發麻了。
說起“拉發”,同樣“險”:工作場地在露天處,把一塊一厘米厚的鐵板當墻,鑲嵌在磚垛上。鐵板上方有一個直徑十二厘米的圓孔,孔的下方有一道長兩厘米的細槽,作為拉繩處。墻后是個存放木屑的鐵籠。根據本序規定,每次拉一支,為了提高效率,一般都是倆支倆支拉。
我和小韓各在各的序位上,當中有一道一米的磚墻相隔。有一次我拉著拉著,嘗試三支一塊拉,起初還挺順利,干著干著就習以為常了。慢慢的速度也上來了,突然,一支木柄從圓口拉出來了,磁磁磁的冒著青煙,甩在我身后。情急之下,火速踢倒旁邊一只木箱,蓋在正冒煙的木柄上,又怕木箱被炸飛,傷及無辜,就用一只腳踩著。只聽“咚”的一聲,炸了!好家伙!七點五公斤的爆炸力還挺大,把木箱炸的稀碎,細小的木屑在眼前飛起,這時候,肚皮上隱隱約約有了疼痛感,掀起工作服一看,流出了一點血,趕緊去廠衛生科看看,大夫建議去醫院,班長叫來車間的周轉卡車,來到市區502醫院,醫生也是束手無策。我說,算了,不疼不癢的。第二天照常上班。
一個月以后,逐漸從肚皮兩處頂出了二小節銅皮,用手一一拔了出來。嗨!沒有一點事,只在肚皮上留下倆個黑色印記。真是拍案驚奇。像這樣的小傷小痛,經常發生,就是帶上勞保眼鏡,也能從側面空隙處鉆進去,嚴重與否就看個人運氣了。
讓我很佩服的是,小韓這個女同志膽大心細,一直順風順水,尤其是出坑,那麼大的工作量,難下鐵锨難裝車、運走,都跟男的一樣,每天也是把鐵籠出盡,為第二天的工作做好準備。
三說“重”:手榴彈個頭小,只有兩三斤。160火箭彈卻體現“重”。彈頭、彈體合在一起,豎起來有一人高。它雖然是分開裝在一個木箱里,把它再掏出來還是很吃力的。我被安排在掏彈序。從地面搬起來放在臺案上,然后骨碌著由傳送帶進入流水線。為了儲存體力,每天早點進工房休息著,備足力氣堅持到下班。
一天,我正憋著一口氣把一顆彈搬上臺案,覺得腰間疼痛了一下,似乎還有一點微微聲音,再干第二發又疼痛了一下,“壞了,肯定出毛病了。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情況啊?”我把這一情況反映給班長,“現在沒人,你不干誰干?堅持堅持吧!”隨后揚長而去。第二天,把我調到了搬運組。也真是,一摞六箱,整個人吊起來壓在小鏟車把上,都壓不下來,還得同事幫一把。一直到這批活干完。那一年我已經55歲,肯定比不了二三十歲的年輕人了。
第二年職工體檢時,我讓醫生查一查腿部發麻的原因,醫生說:別查腿了,查一查腰椎吧。等片子出來后,確定是椎管狹窄,醫生說:這種毛病千萬別按摩,否則更厲害。可是車間小伙子們一回到休息室,都是互相按摩。我給他們說了醫生的意思:“如果是椎管狹窄,不能按摩”,他們卻說:“嗨,管他的,先舒服了再說。”十分廠的小伙們確實是實打實的能干,不計得失,只知拼博。
160火箭彈太重,60迫彈很輕,只有五六斤,但蘊含“險”情。有一次,拆解60迫彈,工廠為了加快速度,工會組織了兩條流水線,一條由一分廠員工組成,一條由理廢員工組成。我是頭道序,還是掏箱。比賽嘛,自然是看哪條線干的快而多。
我加大力量,看了看臺案上有三層了,我才慢了下來,開始小心翼翼的擺放起來。誰知道干活的人是哪顆順手先拿哪顆,只聽“噹”的一聲,有顆彈從上面滑落下來,正好碰到下面彈尾部的底火,引燃尾翅后面的藥包,一股濃煙彌散開來,大家頓時慌作一團。我提著彈立刻沖出大門,回頭再看,我們這條線有的鉆進臺案下面,有的躲進墻角旮旯,看得出,還是有些火工素質的。再看一分廠那條線,根本沒人意識到危險,還坐在那兒大聲問“怎么啦?怎么啦?“
事后,我們這條線上的國慶說:“不知什么東西,忽的一聲從眼前飛了過去”。幸好只是引燃藥包,如果是擊發成功彈頭炸藥,迫彈胡亂飛起來,那還不知是什么場景呢!當下工廠領導就調查此事,把我們前面四個人隔離起來,要求詳細寫出事發時的經過,認為肯定我們其中一人違反了操作規程。經過查找有關火工生產的規章制度,第一條就是火工生產不得進行比賽。原來是廠工會有錯!這件事也就沒了下文。如果是操作工人的錯誤,還不知是什么處分呢。
再說“毒”:要說哪道工序“毒”性最大?手榴彈挖藥序和炮彈蒸藥序為最。彈頭從拔彈間轉進挖藥序,雖然都帶著口罩,根本不管用。后來換成防毒器,也不行。每口痰或者尿液,都是紅色,真正的血紅色!可是,工人們每天才零點九元保健費。為了任務的完成,勤勤懇懇,任老任怨,從沒有半句牢騷。有一天,看到金海從蒸彈間出來,在下班的路上,他的臉色像金紙一樣,坐在路牙上休息,我問他:“怎么還不走?”他說:“得歇一會再走”。可見毒性之大,工作強度之高。那年,他已經快六十歲了。退休后不到二年就去世了。
最后說“臟”:火工區最臟的兩個工序,一個是燒彈序,另一個是砸銅帶。燒彈就是把迫彈里的藥通過火燒,讓彈頭里的藥燒盡:把拆解完的彈體拉進一處偏僻的光禿禿的山凹里,踏著常年燒彈所形成的厚厚灰塵,反向碼成一排一排半米高彈墻,左右兩座,再把拉發后的木炳碎屑堆在彈口四周,最后用火藥從柴堆撒成一條線至藏身處,點燃火藥。等木柴燒盡,不再有零星的炸響,就可以從藏身處出來,回休息室。等下午上班時,燒彈處溫度基本涼了再踏著熱烘烘的灰塵,把燒過得彈再次裝車,就坐車下山。到達指定地點后,卸車完成任務。
有一次。我們坐車下山,一個老鄉見我們蓬頭垢面,像一群叫花子似的,特別驚訝地問:你們怎么還干這種活?“我們不干誰干,這是任務呀!”也只有這個無奈的回答了。
燒完彈以后,最后一道序就是砸銅帶,收工時,把自己所砸數量交庫房過稱,登記入賬。
那一次砸銅帶的,是我們五個年齡較大的同事,有瑞星、玉寶、平一和李民。天天在室外工作,冬天寒冷,夏天炎熱。尤其夏天最是難熬,頂著太陽,最多帶只草帽。為了不憋氣連口罩也不帶,僅憑一把榔頭和一支鏨子,每天輪動四五千錘,能干的人輪動近萬錘。這還是小迫彈,如果是大彈,二錘三錘都不一定能砸開。為了防塵,我不顧炎熱的穿上長襪,高腰膠鞋,再穿件汗衫、長褲。有的同事干脆光膀子,草帽也不戴。一直到下班,汗水和灰塵混在一起,洗涮都艱難,直到快退休。零八年底,為了突擊拆解地雷的任務,把我調進拆解組,一直干到十二月二十五日,打掃完衛生,完成了任務,車間領導才通知:明天就不用上班了,來車間辦理退休手續。后來才得知,工廠十二月初就完成了審批手續,26號就是下一年度了,等于沒休一天。
現在退休十八年了,可是兩腳外踝到現在還是黑色,永遠的留下了灰塵的印記,完全滲進了皮膚。可想而知,吸進肺里有多少。因出力過多,右肩比左肩低很多,走路特別明顯。難怪老伴說,是不是砸銅帶砸的呀?那只有天知道了。
我在“除廢”車間工作了四年之久,雖然這里沒有多少技術含量,可所有的理廢工人,包括女職工,那種吃大苦、耐大勞的虎峪精神,真是令人感動!比起那些整天指手畫腳,高談闊論,勾心斗角的一些小干部們,強過百倍!
從大虎峪帶出來的這種無私奉獻和努力拼搏的精神,應該成為一股清流,澆灌在這片偉大的土地上。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環境里,各行各業齊奮斗,祖國一定能登上世界舞臺的中央,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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