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22歲，剛從縣技校畢業(yè)，回村準備考村里的林業(yè)工作。

父親早逝，母親一手把我拉扯大，家里雖然窮，但我還算爭氣，長得板正，人也實在，在村里算得上有姑娘愿意嫁的“實貨”。

可我心里一直裝著一個人——林小芳。

她是村支書家的獨女，大我一歲，城里師范畢業(yè)回來當小學(xué)老師，個子高挑，頭發(fā)愛扎個麻花辮，愛笑的時候嘴角一彎，就像門口桃樹剛開的花，叫人心都軟了。

可我知道，我配不上她。

她家的房是磚的，我家的還是土坯；她騎鳳凰牌自行車上下學(xué)，我連輛自行車都存幾個月錢才買不起。

再說了，她爸是村支書，哪能把女兒許給我這種窮小子？

可誰能想到，我和她的緣分，竟是從一頭豬開始的。

那是1992年夏天，下午三點多，天熱得村狗都不愿動彈。我剛從田里收工，赤著上身，肩上搭著條毛巾往回走，走到村口就聽見“哼哼哼”的一陣豬叫，還夾雜著女人的驚呼聲。

我扭頭一看——一頭二百多斤的大白豬“咚咚咚”沖出來，后頭跟著個姑娘死命追著，腳下一滑，竟直挺挺朝我這邊撲來！

我還來不及讓開，她整個人砸我懷里，帶著汗味兒和一股洗衣粉的清香，撞得我差點沒站穩(wěn)。

“你沒事吧？”我扶住她，手一僵，愣是沒敢往下挪。

“你快幫我攔豬！我爸殺年豬前非得把這頭養(yǎng)胖點，跑了我就慘了！”

我這才看清，是林小芳。

來不及細想，我趕緊追上那頭豬。村里的豬圈大多是用木條釘?shù)模穷^豬顯然是看見了縫兒就逃，一路撒歡，我一邊追一邊喊：“快，攔住它！”

就在豬沖進村口菜地的當口，我一個箭步?jīng)_上去，撲倒那頭豬，結(jié)果自己也摔得一身泥。

等林小芳趕到時，我正死死抱住豬脖子，坐在地上喘氣。她踩上滑泥，又撲倒我身上了。

“你行啊，”她笑彎了眼睛，“豬都追得上，你媳婦怕是也跑不了了。”

“啊？”我懵了。

結(jié)果村頭坐著乘涼的大爺大媽全都樂了：“哎喲，這小芳摔進阿平懷里了，這可是天注定的緣分啊！”

“追上了！小芳，這回你跑不了了！”

我一臉通紅，小芳也是羞得不敢抬頭，但卻沒有掙開我抱著她胳膊的手。

這事一傳開，村里人茶余飯后都在議論，說我們“豬做媒人，喜從天降”。可我卻清楚，門不當戶不對，這事怕是好不了。

果然，第二天林支書就找上門來。

“阿平，我知道你人不壞，但我家小芳是老師，她有前途。你要真為她好，就別耽誤她。”

我低頭沒說話，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樣疼。

我媽站在一旁，也沒吭聲，晚上給我留了頓雞蛋炒飯，一句話沒說。

那幾天我避著小芳，村里人也看得出來，但沒人多嘴。直到一周后，小芳提著個飯盒來到我家。

“你就這么慫？”

我一愣，沒反應(yīng)過來。

“我知道我爸不同意，可那是我爸又不是我。你要是真喜歡我，追豬你能追，為啥不敢追我？”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把飯盒往我手里一塞：“我做的紅燒肉，還有你愛吃的涼拌豆皮。今晚你要不來找我，我就——讓村里人繼續(xù)起哄！”

我看著她轉(zhuǎn)身走開，背影挺直，倔強又可愛，我那一刻才明白，原來不是我配不上她，而是我沒去爭取。

之后我白天幫村里做林業(yè)活，晚上自學(xué)招考資料，連著考了2次，終于在年底成了村林業(yè)站的工作。

這期間，小芳頂住了她爸的壓力，還帶我去了一趟城里，見她姑媽。

那天，我一身干凈的藍襯衣，是她提前兩天托人從縣城買的，說我以前那幾件褪色的確良材質(zhì)衣服實在拿不出手。

她還細心地給我剪了頭發(fā)，手上拿著小剪刀，一邊咔咔地修著我耳邊的頭發(fā)，一邊小聲念叨：“我姑最挑剔了，你要是邋遢，她一句話就能把你打發(fā)回村。”

我坐在板凳上，臉燒得厲害，卻不敢動，怕一抖讓她剪偏了。

進了城，我第一次坐進她姑媽那種“家屬院”的房子里，房間明亮開陽，電視機是松下的，沙發(fā)上還套著蕾絲罩子，顯得特別莊重。

她姑穿一身藏青色套裝，戴著副眼鏡，打量了我半天才開口：“你就是小芳說的……阿平？”

我點頭：“阿姨好。”

“聽說你準備去林業(yè)工作？家里幾口人？”

我一一作答，聲音穩(wěn)，卻滿手汗。

她姑媽聽完，沒吭聲，眼神飄到小芳那兒：“你爸不同意，不是沒道理。你是老師，多少人愿意攀，你非要——”

話沒說完，小芳忽然站了起來：“姑，我就是喜歡他。他人踏實、心地好，比那些有錢但油嘴滑舌的強一百倍。他媽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我愿意跟著他，吃點苦算什么？”

那一刻，我一動不動，像釘子釘在沙發(fā)上，心里翻江倒海。

她姑媽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你這丫頭脾氣，隨你爸，一旦認死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行了，我不攔你了。但你記住，你選的，苦也好，甜也好，以后別哭著回來找我。”

小芳點頭：“姑，我認的這個人，一輩子不后悔。”

出了家屬院，她挽著我胳膊，嘴角微揚，像是剛打了勝仗。

我那天回村的路上，腳下生風(fēng)，心頭也熱。

不變的是，她爸堅決反對我們在一起的，甚至放話說：“我寧愿她嫁去城里，也不想她跟個窮小子吃一輩子苦。”

可后來事情發(fā)生了轉(zhuǎn)變。那年冬天，村里起火，火苗燒到了他們家后院的柴垛。

我正好在附近干活，聽見呼喊立馬沖進去，提著水桶往火堆里撲，不顧煙嗆火燎，胳膊上還燙起了一大片水泡。

小芳哭著守了我一夜，她爸也沉默了。

第二天他提著一壺酒來到我家，坐下第一句話就是：“你要是真敢對我閨女好，這彩禮，我一分不要了。”

我一愣，他接著說：“你救我一家的命，我認你這個人。我小看你了，是我錯了。”

他說這話時，眼圈都紅了。我媽在一旁抹眼淚，我也只是點頭，喉嚨哽得說不出話。

小芳后來悄悄告訴我：“那晚我爸看著你胳膊，嘆了一晚上氣，說你是個講義氣、扛得起事兒的男人。”

原來，有時候改變一個老父親的心，不靠甜言蜜語，而是一次拼命的擔(dān)當。

1993年我們訂婚，我媽讓我給1000塊錢彩禮，她爸死活不要。小芳把嫁妝拿來蓋了新屋。

我們婚禮那天，那頭“媒人豬”成了酒席上的主菜，村里人笑著說：“真是好豬一頭，成全了一樁好姻緣！”

現(xiàn)在我們都五十多歲了，她還在鄉(xiāng)小學(xué)教書，我在鎮(zhèn)上林業(yè)站快退休。

偶爾回村時，還有人笑我：“阿平，你那媳婦當年可不是豬追來的，是你命里該有的福氣！”

我笑著應(yīng)：“是啊，是追來的，這回，誰也搶不走。”

年輕時我們都怕配不上愛情，其實真心和擔(dān)當，比背景和家境更值錢。

那年追豬摔進懷里的小姑娘，如今成了我一生最穩(wěn)的依靠。

日子過成什么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為了那個人，奮力追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