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已經持續了4年多。雖然俄羅斯官方一直聲稱兵源充沛，并不急于結束戰爭，但事實上，在俄羅斯很多地區，強制性“攤派征兵指標”已經成為公開的秘密。近日，俄“報紙”網采訪了一位專門為國企招募志愿兵的“募兵人”，揭開了俄征兵工作的諸多秘辛。

關于指標：2024年是頂峰

問：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干這一行的？

答：當時我的公司和其他“預算內單位”（國企/事業單位）開始被要求協助尋找合同工。我們地區是從2023年開始的。只有國有的、預算內的機構有這個“攤派指標”，私企不參與。我只是公司的一名普通員工，但不得不接手這個活兒。

問：按計劃，你們每個月要找多少人？

答：數字幾乎每個月都在變，有時多有時少。最低月指標不到10人，最高約40人。頂峰是2024年，也就是烏軍攻入庫爾斯克州的時候。

問：這是整個公司的總指標嗎？

答：對。各分公司經理拿到計劃后會下令：“全員出動，從早到晚去找，不管用什么辦法，得見到本人。找你們的工人談，通過人力資源部、找熟人談。”甚至如果你是外地人，公司會給你開一周的出差證明，讓你回老家去動員那里的爺們兒。 最初，公司承諾員工每帶來一名志愿者獎勵2.5萬盧布。但我后來知道，那些“專業獵頭”拿到的傭金要高得多。

巨大的中介網絡與“黑名單”

問：“專業獵頭”指的是？

答：“對烏特別軍事行動”（SVO）期間催生了一個龐大的中介階層，專門向我們這種單位“供應”合同工。這是一個完整的網絡，甚至有專門的人力中介公司在互相競爭！因為這里面轉動的資金數額巨大。比如，我們用過一個中介，每帶一個人收5萬盧布。這還是老價格，現在價格一直在漲。

問：完成指標對企業有多重要？

答：極其重要！經理或二把手（通常是人力資源主管）要定期去匯報。表現最差的單位會被標記“黑旗”。攢夠三面黑旗，單位領導自動下課。先開除二把手，再解決不了，就開除總經理。

問：你并不是軍方背景，為什么是你干這活？

答：完全沒關系。我干這個絕不是為了錢，這是“孽錢”。我賺的所有獎金都存在一個單獨賬戶里，我動都不想動。我加入純粹是為了幫我老板，我非常尊敬他，他是我的朋友。

募兵技巧：24小時待命與心理博弈

問：你們找人有困難嗎？

答：當然，所有人都有困難，因為想去的早就去了。

問：你自己是怎么找人的？

答：我首先把自己帶入到一個想簽合同但不知道去哪兒的人——比如一個農村小伙的角度。我發現網上這種廣告成千上萬，每分鐘都有新的。尤其是在VK（俄版臉書）上，有很多專門的“告示板”。 廣告上我們不能寫具體的公司名字，只能抽象地寫“國企招聘”，否則會被敵方媒體利用。為了競爭，我一天發100條廣告，做了自己的網站并推到搜索第一名。我當時處于“5加2模式”：工作5小時，睡2小時。我的電話24小時待命，全俄不同時區的人都會打過來。

問：哪兒的人打來的最多？

答：韃靼斯坦和巴什基里亞最多。圣彼得堡等西部地區最少。甚至還有從埃及、印尼、巴西打來的，但真正的外國雇傭兵極少。

問：想去的人多嗎？

答：打電話的人多，但最后能簽合同的少。有個韃靼人一喝醉跟老婆吵架就給我打電話說要上戰場，酒醒了老婆又打電話說他不去了。 另外，現在剩下的這批人，身體素質很差。*每兩個人里就有一個患有肝炎、艾滋病或肺部疾病。莫斯科的體檢最嚴，如果莫斯科不要，就把他們送往外省，比如沃羅涅日，那里甚至接收艾滋病病毒感染者。

入伍動機與殘酷現實

問：他們的入伍動機是什么？

答：各種各樣。房貸、欠款，或者想消除犯罪記錄。“精神股東”（有信仰的人）也很多，尤其是在庫爾斯克被入侵后。 我接電話時從不撒謊。最常見的問題是：“我會去沖鋒隊嗎？”我會誠實回答：“有50%的概率。但沖鋒隊只要年輕力壯的，你都58歲了，沖得動嗎？” 專業技術人員像金子一樣寶貴，尤其是焊工和司機。我會解釋：“如果你會焊接，你就一直在后方修裝備。”他們問：“后方是哪兒？”我說：“這我不知道，可能離前線也就300米。”

問：女性多嗎？

答：打咨詢電話的女性比男性還多！因為女性不用沖鋒，更安全，但錢一樣多。但我不太喜歡接女性電話，她們太感性，總是抱怨“為什么不收我，這不公平”。

“百萬級”傭金與“450萬”入伍費

問：私人獵頭現在能拿多少錢？

答：你帶的人越多，單價越高。現在價格已經漲到了每招募一人給100萬盧布。甚至有人建議我搞“線上模式”，搞傳銷式的募兵金字塔。

問：志愿兵本人能拿多少？

答：分幾個層級。

聯邦級：統一發放40萬盧布。

地區級：取決于州長，莫斯科去年其實發得不算多。

最高額度：現在圣彼得堡最高，一次性發放450萬盧布（約合人民幣35萬元）。另外我們公司還會額外發一些安家費。

為結束戰爭愿意裸捐

問：你不覺得那些打電話的人可憐嗎？很多人可能回不來。

答：干這行必須心硬如鐵。但我會跟所有人保持聯系，有人從傷兵營里給我打電話。

問：你對這場沖突怎么看？

答：我是在烏克蘭南部長大的，那里完全是俄羅斯人的城市。我從小就看著那里的民族主義抬頭。對我來說這是個人隱私，但我早在2004年就說過，應該快刀斬亂麻。

問：你覺得還會持續多久？

答：只要歐美還支持，可能還會打10年。俄羅斯這邊的志愿者是不會斷的。如果今天能結束戰爭，我愿意把我掙到的每一分錢都捐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