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1日,第比利斯。數萬名格魯吉亞民眾手舉歐盟旗幟和格魯吉亞國旗,從城市地標出發,浩浩蕩蕩向議會大樓行進。這并非一場偶發示威,而是一場已經持續了整整500天的抗議運動。從2024年11月28日至今,反對派支持者每天都在街頭集結,風雨無阻。他們抗議的,是執政黨“格魯吉亞夢想黨”偏離歐洲一體化道路、倒向俄羅斯的政治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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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80%民眾支持加入歐盟的國家,政府卻與民意漸行漸遠——格魯吉亞的悖論正在釀成一場深重的政治危機。而一個引人深思的問題是:這個被蘇聯統治數十年的南高加索國家,會走上匈牙利的道路嗎?
撕裂:民意向西,政府向東
格魯吉亞社會的歐洲取向,從未像今天這樣明確。
2025年5月,歐盟駐格魯吉亞代表團發布的年度民調顯示,高達74%的格魯吉亞公民表示如果立刻舉行公投,他們會投票支持加入歐盟;80%的人認為加入歐盟帶來的好處遠大于弊端。歐盟依然是格魯吉亞人最信任的國際伙伴,信任度達到67%。在18至34歲的年輕人中,入歐支持率更是攀升至86%。這種支持已超越了抽象的政治認同——民眾將歐盟成員國身份與和平、安全、子女的未來和生活質量的改善直接聯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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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比利斯的街頭與布魯塞爾的外交走廊之間,存在著一道日益加深的鴻溝。
2023年12月,格魯吉亞正式獲得歐盟候選國地位,條件是在九個關鍵領域完成改革,包括司法獨立、媒體自由、選舉誠信和反腐敗等。但此后,歐盟委員會的報告調門急轉直下。2024年6月和10月,歐洲理事會兩次認定格魯吉亞政府的行動已經背離了歐洲路線。2024年11月,歐盟委員會宣布格魯吉亞的入盟進程“事實上已暫停”。2026年3月,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和擴大事務專員科斯更進一步直言,格魯吉亞的候選國身份已淪為“名義上的存在”。
燃燒的街頭:500天抗議的緣由
促使第比利斯街頭陷入長期動蕩的,是格魯吉亞夢想黨推出的一系列被指“俄羅斯化”的政策。
2024年4月,執政黨重新提交了備受爭議的《外國影響力透明法》——批評者稱其為“俄羅斯法”。該法案要求任何從國外獲得超過20%資金的組織注冊為“追求外國勢力利益的組織”。批評者指出,這幾乎復制了俄羅斯用于壓制異見的立法模式。更讓抗議者憤怒的是,該法案的重新推出是在2023年巨大民意反彈被迫撤回之后發生的。
抗議運動以學生和Z世代為主導,反俄情緒貫穿始終。一名參加抗議的學生對媒體說:“我們拒絕這項法律,它是反歐洲的,是從俄羅斯的嚴苛法律中復制粘貼而來的。我們不會讓他們通過。”截至2026年4月,這場抗議運動已經持續了整整500天。格魯吉亞前總統薩洛梅·祖拉比什維利——一位堅定的親西方領導人——在社交媒體上寫道:“格魯吉亞不會向再蘇維埃化屈服!”然而,由于格魯吉亞總統職位在憲法框架下主要是禮儀性角色,真正掌控實權的仍是總理科巴希澤及其背后的執政黨,祖拉比什維利的呼吁難以轉化為實質性的政策改變。
親俄的證據鏈
格魯吉亞夢想黨否認背離歐洲道路,但其政策軌跡卻勾勒出一條清晰的親俄轉向。
在經濟層面,2026年1月格魯吉亞從俄羅斯進口了價值1520萬美元的石油,俄羅斯成為格魯吉亞唯一的石油供應國。2025年全年,格魯吉亞從俄羅斯進口石油高達9580萬美元,而從阿塞拜疆僅進口180萬美元,從荷蘭更是僅有2900美元。更令人側目的是,一家格魯吉亞公司George Oil Ltd與俄占頓涅茨克地區簽署了進口煤炭、金屬和化學產品的協議。該公司老板科奇阿什維利毫不掩飾地說:“我們需要與俄羅斯建立聯系,畢竟他們是我們的鄰居,沒有與他們的聯系,什么都幫不了我們。”
在政治層面,格魯吉亞總理科巴希澤多次公開批評歐盟“雙重標準”,指出歐盟與俄羅斯之間的貿易額高達數百億美元,卻要求格魯吉亞切斷與俄羅斯的經濟聯系。與此同時,格魯吉亞政府明確表示不會對俄羅斯實施單邊制裁。2026年3月,格魯吉亞政府被迫承諾不接受俄羅斯“影子艦隊”油輪進入其港口,但這一承諾恰恰說明此前存在規避制裁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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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領土問題上,格魯吉亞的阿布哈茲和茨欣瓦利地區仍在俄羅斯的實際占領之下,俄方不僅在這些地區推進“護照化”政策,還試圖在高加索地區擴大影響力。俄羅斯被指試圖通過影響格魯吉亞東正教會的領導人繼任問題來錨定其影響力。面對如此復雜的局面,格魯吉亞政府卻在經濟上與俄羅斯不斷走近,這一矛盾的立場令本國民眾和國際伙伴都深感困惑。
歐盟的回應:大門半掩
面對格魯吉亞的倒退,歐盟的反應既嚴厲又克制。
在經濟援助層面,歐盟已凍結了一筆3000萬歐元的對格魯吉亞國防援助資金。更重要的是,歐盟委員會明確表示2025年及2026年對格魯吉亞政府不會安排任何金融援助措施。
在政治層面,歐盟已暫停與格魯吉亞政府的高層政治接觸,并部分暫停了針對格魯吉亞外交及公務護照持有人的簽證便利化安排。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明確警告,如果民主倒退和人權侵犯繼續,簽證豁免制度可能擴大到所有格魯吉亞公民。
然而,歐盟內部的團結并非無懈可擊。格魯吉亞反對派領導人曾聯合致信馮德萊恩,指出有一個歐盟成員國正在“系統性阻撓”對格魯吉亞夢想黨及其創始人伊萬尼什維利實施實質性制裁的努力。雖然馮德萊恩在回信中并未點名具體是哪個國家,但這一事實揭示了歐盟在應對成員國“攪局”時面臨的現實困境。
格魯吉亞會是下一個匈牙利嗎?
這是一個復雜而敏感的比較。
從表面上看,格魯吉亞與匈牙利存在顯著差異。匈牙利作為歐盟和北約的正式成員國,享有更強大的制度保護。匈牙利總理歐爾班雖然多次在歐盟峰會上單挑眾怒——反對沒收俄羅斯資產、反對向烏克蘭提供武器、主張與俄羅斯達成安全協議——但歐盟對成員國的制約手段有限。匈牙利畢竟身處歐盟內部,其“親俄”行為受到制度和市場的雙重約束。2026年2月,匈牙利和斯洛伐克聯手否決了歐盟第20輪對俄制裁方案,直接導致包含針對格魯吉亞庫列維港措施的一攬子制裁計劃擱淺。這種破壞力來自于成員國地位本身——而格魯吉亞甚至連候選國身份都已名存實亡,根本不具備這樣的博弈籌碼。
然而,從另一個角度看,格魯吉亞的處境可能比匈牙利更為嚴峻。
匈牙利有歐盟這個“大家庭”作為安全網,而格魯吉亞的歐洲道路已經實質性中斷。匈牙利的社會基本面仍然親歐——多項民調顯示匈牙利民眾對歐盟成員國的支持率穩定在70%以上,這與格魯吉亞相似——但歐爾班的執政基礎歷經十數年已高度鞏固,反對派難以撼動。格魯吉亞則不同:抗議運動持續500天仍未平息,社會對執政黨的抵制遠比匈牙利更為激烈。九支親西方反對派力量已于2026年3月結成統一聯盟,試圖推翻格魯吉亞夢想黨的統治。這意味著格魯吉亞的政治變數更大,但也意味著其親西方力量尚未被完全壓制。
最根本的區別在于地緣處境。匈牙利身處歐盟腹地,其“向東開放”可以同時在東西方之間游走而不必承受生存性風險。格魯吉亞則位于俄羅斯與西方對峙的前沿地帶——北約東翼的最東端。選擇倒向俄羅斯,意味著主動放棄歐盟候選國地位和西方援助;選擇倒向歐盟,則面臨俄羅斯在經濟、能源和領土問題上的全面施壓。這是一個遠比匈牙利所面臨的抉擇更為殘酷的二選一。
格魯吉亞是否成為“下一個匈牙利”,答案或許并不在于簡單的復制粘貼,而在于格魯吉亞民眾的決心與執政集團的意志之間的拉鋸。80%的民意是強大的力量,500天的街頭堅持同樣不容小覷。然而,當歐盟的制裁門檻因內部利益博弈而難以真正落地,當俄羅斯的影響力通過經濟和宗教渠道持續滲透,格魯吉亞的未來將取決于這場持久戰中誰先耗盡氣力。
2026年4月,在第比利斯的復活節街頭,數萬民眾手持蠟燭走向議會大樓,他們等待的不僅是一個親歐政府的回歸,更是自己的國家在世界地圖上的最終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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