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除夕,倪萍第一次主持春晚,就遇到了難題。宣讀新春賀電環節時,她在舞臺上拿到的卻是四張白紙,隨后,她稍一沉吟,聲情并茂地念出了四封“根本不存在”的新春電報。
那年,倪萍剛過三十,用過硬的業務素養,替導演組兜住了春晚史上最驚險的一次播出事故。
35年后,67歲的倪萍坐在芒果臺評委席上,居然,有點語塞。
面對臺上走音走到五環外的表演,她大概在腦子里翻遍了半輩子的主持詞庫,最后只能嘆口氣,說了一句只有小學老師對七八歲小學生會說的話:
“李小冉,努力啊!”
不知道現場李小冉咋想,但我們就一個感覺——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挺強。
這事兒,發生在《乘風2026》(也被稱為“浪姐7”)舞臺上。李小冉帶著“奧運大魔王”王濛和唐藝昕,把一首《心愿便利貼》唱得支離破碎。
那個調兒,從頭跑到尾。
而且,三個人各唱各的,唐藝昕高音上不去,王濛音準一直在飄,李小冉歌詞沒背全,開口就破音。有人說“調從長沙跑到了北京”,還有人損:“版權費白花了,這首歌跟原曲沒有任何血緣關系。”
現場好笑是好笑,但笑完看票數,就很難笑得出來了——李小冉這組,最終拿下了857票,碾壓了由越南歌手莊法帶隊、近乎零失誤的高難度唱跳組。
票數跟舞臺質量的倒掛,在這個強調娛樂性而非競技的節目里,倒無所謂,觀眾心里也有數——投的是人,不是表演。
節目一播,槽聲四起,網友都在揶揄李小冉五音不全,調侃這場表演是“幼兒園匯演”。
不過,作為一名演員,李小冉唱歌再難聽,其實都不是啥大問題。老天爺賞了她一張能演戲的臉,卻沒給她一副唱歌的好嗓子,很正常——要是唱的好才奇怪。
問題在哪?在于非讓她把短板暴露在全國觀眾面前的節目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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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綜藝節目有個極其偷懶的萬能句式,叫“打破舒適區”。無論多離譜的賽制和舞臺安排,只要祭出這五個字,仿佛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并順理成章地將一頂“勇敢跨界”的高帽扣在藝人頭上。
但稍微有點職場經驗的人都知道,一個成年人在社會上安身立命,靠的就是舒適區里的看家本領,這叫“術業有專攻”。
李小冉的專業是什么?是演戲。王濛的本事是什么?是運動場里的爆發力,和退役后的東北式幽默感。這是她們用幾十年汗水、傷病和無數個日夜打磨出來的“護城河”。
然而節目組是怎么做的?不由分說地拆掉了這些女性的“專業護城河”,把她們統統塞進名為“唱跳女團”的標準化模具里。
當一個快五十歲的頂尖大花,被套上女團裝,捏著嗓子去唱十幾歲小女孩的《心愿便利貼》,并且因為不擅長而走音忘詞、手足無措時,她身上原本那種成熟女性的魅力、專業上的統治力,瞬間土崩瓦解。她被降維成了一個需要被評委打分、被觀眾包容、被倪萍訓小孩一樣叮囑“要努力”的弱者。
這種為了制造反差而逼迫女性自曝其短的設計,其實是對她們專業的折辱,更是對女性力量的一種隱性矮化——這不是什么跨界,而是一種“幼態化”審美。
誠然,有些觀眾確實會喜歡李小冉她們這種“真我的表現”,覺得有活人感,但在更多人看來,這只是“出洋相”——畢竟,唱跳成車禍現場,客觀而言,總是不堪的。
如果僅僅“出洋相”也就罷了,更要命的,這套評價體系,也在光明正大地絞殺真正的專業。莊法帶著江語晨和維妮娜,演繹了一場高質量的《大藝術家》,這本該是節目組最該去歌頌的“乘風”精神——用極致的專業對待舞臺。
結果呢,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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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場觀眾投的不是舞臺質感,而是李小冉這二十年攢下的國民度和王濛的奧運金牌,或者說,她們比莊法更討喜、更有流量。
在這個邏輯下,莊法、維妮娜表現再好也沒用,因為她們沒有“流量”。而江語晨之所以能留下,大概率也是因為她身上那場撫養權官司,還能為節目組貢獻幾波話題。
當一檔標榜“展現自我”的女性節目,變成了一出按資排輩、論知名度的戲碼時,就已經失去了所謂“自我”。
贏的人拿了莫名其妙的高分,卻丟了體面;輸的人交出了高分答卷,卻輸給了沒有一張讓人喜歡的臉。
讓不會唱歌的國民演員在臺上出丑,美其名曰“突破舒適區”,本質上是對女性尊嚴的極大損傷。
天天喊著“每一種女性樣態都值得被看見”,到了舞臺上,就只有一種樣態——能唱能跳。不能唱的硬唱,唱砸了變成表情包和鬼畜素材,然后節目組給這堆狼狽貼上一句“看,她們多勇敢多真實”。
把女演員強行塞進流水線的女團模具里,尷尬了別人不說,也砸了自己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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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姐”這個IP,創造過很多了不起的時刻。
2020年第一季橫空出世的時候,“三十而驪”四個字戳中了多少人。寧靜說“不需要你記住我”那股颯勁兒,萬茜人淡如菊卻渾身是戲,張雨綺往那兒一站就是壓迫感——那一年觀眾看到的是,原來30+的女人可以這么有野心這么有光。
那個夏天的浪姐,反復被回看,真正做到了它想要做的事:讓中年女性重新被看到。
所以,有網友呼喚當初創造這一IP的吳夢知回歸。(據我們了解,她拍電影去了。這位被譽為“百萬文案大神”的綜藝節目制作人,心里有個電影夢。或許,未來大家會在大銀幕上看到她的名字。)
吳夢知離開后的幾季浪姐,不是沒有亮點,而且有些高光時刻恰恰來自節目組勇于打破常規的設定。
2023年那季引入國際藝人,就是頗為令人稱道的決定。美依禮芽帶著《極樂凈土》上初舞臺那一場,穿著華美服裝高跟鞋全開麥,中日雙語穩如CD,直接血洗了B站。二次元群體像潮水一樣涌向芒果TV給她投票,投票數斷層第一,甩第二名幾百萬票。
后來美依禮芽和龔琳娜合作《花海》,一個日本二次元歌手一個中國民族唱法大師,兩種完全不同的聲線撞在一起,中日對唱,那個舞臺讓很多人看哭了——兩個不同時代、不同國籍、不同風格的女性,在舞臺上互相理解互相成全。
為什么美依禮芽那次能出圈?因為節目組做對了一件事——讓她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沒有逼她唱中文流行情歌,沒有讓她跳韓式女團舞,而是讓《極樂凈土》這首本來就屬于她的歌重新登上一個更大舞臺。二次元和主流文化之間那道壁,被一個恰到好處的舞臺拆除了。
同樣的道理,2022年王心凌為什么能掀起全民回憶殺?因為《愛你》就是她最甜最殺的武器,節目組沒逼她去唱搖滾或者跳街舞。陳麗君為什么紅衣舞劍能刷屏三天?因為戲曲身段就是她的看家本領,到任何臺上都能發光。
這些出圈時刻,全都指向同一件事兒:讓每個女藝人在自己專業領域發光,才是該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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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乘風》的團隊并非不懂怎么把這盤棋下好。但既然知道“讓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能產生巨大能量,為什么又縮回了那個偷懶的“唱跳”老路里?
因為,“唱跳”是一個早就跑通的標準化模型。有現成的編舞、模式化的機位調度。把一群不搭界的姐姐塞進去,專業歌手能貢獻“神級現場”賣版權,非專業演員能貢獻“車禍現場”上熱搜。
這叫啥呢?路徑依賴。
當然,除了創新乏力之外,另一個原因是“成本”。用李小冉的走音去博取短期流量狂歡,這是一本萬利的事兒,如果為她量身定制一個真正展現魅力的舞臺,卻要耗費極高代價——且不說李小冉時間上能否配合,真正讓她掌握唱跳技巧,看起來在短期內是很難的。
我們認為,一檔讓女性閃耀的節目,絕不該只有唱跳一種舞臺形態。同是芒果的《披荊斬棘的哥哥》里,還有“唱演環節”,在這些唱演舞臺上,哥哥們不是在硬唱,而是在演一部幾分鐘的微型舞臺劇、音樂劇甚至心理驚悚劇。
如果李小冉真的五音不全,為什么不能給她和唐藝昕安排一場具有極強張力的短劇舞臺?不需要她們唱,只要交響樂團現場配樂,燈光打下來,讓她們用演技,在幾分鐘里演盡一個女人的半生。
這種電影級的呈現,不比車禍現場高級百倍?
但“浪姐”的舞臺上,好像唱跳才是讓女性們發光發熱的唯一形式。這是刻板,也是套路。
“勇敢跨界”不是出丑,把短板暴露在舞臺上供人訕笑(雖然也有人喜歡),然后再用“打破舒適區”來掩飾,這并非致敬女性,而是在消費。
走過七年的“浪姐”,得改改了。
撰稿|筱溪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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